这一夜，他睡了个安稳觉。

河这边的日子，慢慢有了模样。地里的庄稼虽然稀稀拉拉，但总算是绿了一片。方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地边，一棵一棵地看那些苗。老魏说她太操心，她不理，照样每天去看。

念河三个月了，会抓东西了。小廖把他放在铺上，他伸手去抓头顶那根绳子，抓了半天没抓着，急得哇哇叫。海龙蹲在旁边看，急得直搓手，想帮他抓，又不敢。

“让他自已来。”小廖说。海龙只好继续蹲着看。

霍奎也有了个闺女，比念河大两个月，壮实得很，哭声能传二里地。方姨说这丫头像她爹，霍奎嘿嘿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两个小孩放在一起，念河安安静静的，霍奎家丫头伸手就抓他脸。念河被挠哭了，霍奎家丫头也哭了，两个一起哭，谁也哄不住。

方姨一手抱一个，嘴里念叨着：“这小祖宗，都不是省油的灯。”

陈勃每天还是到处转。跟这个说几句话，跟那个聊几句。腿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他咬着牙不吭声。海龙看见了，也不说，只是晚上多烧一壶热水，让他泡脚。

这天傍晚，老刘从河对岸回来，带回来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棚子前，看着那些地，看着那些棚子，看了很久。

“你就是陈勃？”他问。

陈勃点头。那人伸出手：“我叫老魏。从北边来的。”

陈勃愣了一下。“老魏？我们这儿有个老魏。”他指了指地边蹲着的那个人。

那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同名。”

新来的老魏就这么留下来了。他话不多，干活也卖力，但跟地里那个老魏不一样，他不爱种地，爱琢磨别的东西。他找老刘要了些废铁，整天蹲在棚子里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几天，他拿了个东西出来。像把枪，又不像，枪管很粗，枪托是木头削的，歪歪扭扭的。

“这是……”陈勃看着那东西。

“土炮。”老魏说，“打不远，但动静大。吓唬人够用。”

陈勃拿着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很沉，铁皮包着的，焊口粗糙，但能看出花了心思。

“能打吗？”他问。

老魏点头，装上火药，对着河边那棵枯树开了一枪。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枯树被削掉半边，哗啦啦倒了。

陈勃看着那棵倒下的树，看了很久。“再做几把。”

老魏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有了土炮，心里踏实了点。虽然打不远，但动静大，吓唬人够了。陈勃让老魏多做几把，老魏说铁不够。老刘过河去换，跑了好几趟才换回来一堆废铁。

老魏白天敲敲打打，晚上也敲敲打打。方姨嫌他吵，他就搬到河边去，搭了个小棚子，自已住。陈勃去看过几次，棚子里摆满了各种零件，乱七八糟的，但他心里有数。

“再给几天，就能再做两把。”他说。

陈勃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地里的庄稼抽穗了，虽然稀，但看着喜人。方姨蹲在地边，看着那些穗子，眼眶红了。“活了。”她说。陈勃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活了。

念河半岁了，会坐了，坐不稳，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就倒。小廖把他扶起来，他又倒，扶起来，又倒。他也不哭，倒了就躺着，看着头顶的棚子，咯咯笑。

海龙蹲在旁边，看着儿子笑，自已也笑。

这天，老刘从河对岸回来，脸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