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邮件不算长。他写的是当年刚起步那阵子的事。
"我记得那时候租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一间毛坯,水泥地,墙都没刷。我们三个人搬了几张桌子进去,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你说这不行,得把墙刷了,地面铺上,要不然客户来了坐不住。我当时觉得没必要,房租已经花了不少,装修又得往里填钱。你说,钱花在面子上不是浪费,是给人看你有底气。"
他写道,后来他听了。墙刷了白色,地面铺了那种灰色的复合地板,很便宜,但至少不扬灰了。第一个客户来的时候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签了合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儿还挺像回事。
许则名记得那天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客户的车开走,转过头跟他说了一句。她说,你看,是吧。
他没写进邮件里。但他在写的时候想起了这个画面。
邮件又往后写了一段。关于秦晚晚提过的另外几个问题――薪酬结构、招聘标准、项目流程。当年她说的那些话,有的他当时听了,有的没听。没听的那几件事后来都出了岔子,又折回去按照她说的重新弄了一遍。
"现在回头看,当初你提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的。我那时候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知道。有一些我后来改了,有一些改得太慢,走了弯路。这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今天想起来,写一下。"
邮件末尾没有写什么"保重"或者"常联系"之类的客套话。他只写了一个句号。
发完之后他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桌上有半杯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楼下偶尔开过去一辆车,车灯划过天花板,亮一下又暗掉。
他关了电脑,拿了外套下楼。保安在值班室里坐着看电视,跟他点了个头。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手机里躺着秦晚晚的回信。
他当时在电梯里,信号不太好,只看到预览的一行字。电梯到了二十二层,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把邮件点开。
秦晚晚的回复很短,总共就一行。
"是你自己做得好。"
许则名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屏幕自动锁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眼。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推门进了办公室。
助理跟进来问今天早会改到几点,他说照旧。助理说行,出去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还有十几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看过去,该回的回,该转的转。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打开了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她回的内容。他盯着那七个字想了想,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把页面关了。
他没有再回。
下午开会的时候谈到一个新项目的报价,市场部的同事说对方压价压得有点狠,问要不要让一步。许则名想了想,说不能让。对方问理由,他说一开始松了口,后面全是窟窿。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想起来,秦晚晚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们接第一个像样的单子,甲方也是压价,压得很低。他当时觉得第一单不赚钱也行,先把合作敲开。秦晚晚不干,她说价格定死了就是定死了,降了这次,下次他们还会压。
后来那个单子还是按照原价签了。甲方后来确实又找过他们好几次,每次都没再提降价的事。
许则名坐在会议桌上把这个念头晃过去,没跟任何人提。他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过议题。
晚上七点多他离开办公室,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秦晚晚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外卖app的推送。
他锁了屏,进了电梯。
出大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那排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地面上有很轻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又翻到那封邮件。
他看完一遍,关了。想了想,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回复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发的,她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回的。
他算了一下,她应该是一大早就看到了。回得很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