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安陵容板着一张小脸,屏气凝神站在皇上身前,细细替他整理朝服、系好玉带。待到抬手为他佩戴朝珠之时,皇上忽然玩心骤起,身形轻轻往后一撤,有意躲开了她的动作。
安陵容手上一空,身形微微前倾,愣了愣神,随即抬眸瞪了皇上一眼,拍了一下皇上的胳膊,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软声唤:“皇上!”
皇上垂眸望着她似恼非恼的小脸,心头暖意融融,低低笑出声来,顺势微微弯腰俯身,迁就着她的高度。
安陵容这才稳稳抬手,将规整沉重的朝珠细细戴好、理顺垂落的珠串。
皇上静静看着身前认真的人儿,心底满是欢喜。他极爱如今与安陵容相处的模样,没有帝王与妃嫔之间的森严规矩、恭谨疏离,无需时时跪拜。反倒像寻常民间的夫妻一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轻松自在。
待一身朝服穿戴妥当,皇上临行前依旧驻足,恋恋不舍地凝望着她。安陵容眉眼弯弯,温柔抬手朝他轻轻摆手,笑意清甜明媚,像是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散朝归来,养心殿内寂然安静。
皇上立在御案前,眸色沉如寒潭,淡淡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苏培盛,语声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如今宫里头时疫肆虐,慕容轩空置许久,少有人打理居住。住在那儿的人,经不得此番时疫侵扰,想来亦是难以撑住。”
苏培盛心下一惊,慕容轩……那不是碎玉轩偏殿吗?
随即连忙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叩首领旨:“奴才明白。”
话音落下,皇上似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子,眸光沉沉地回头看了苏培盛一眼。那眼神冷冽淡漠,不带一丝人情温度,轻飘飘一句:
“还有太极殿的那位,也一并处置了。”
这群人真当他不会秋后算账,什么人都敢算计到他头上来。为达自己目的,不惜损害龙体的,也不看看自己九族有几个脑袋。
交代完毕,皇上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子,落座于御案前,伸手拿起朱笔,垂眸静静批阅奏折。
苏培盛心口骤然一沉,脊背微微发僵。他半分不敢迟疑,深深躬身俯首,安静垂身退步,默然退出养心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寂静肃穆的气息。廊下寒风掠过,苏培盛抬头望向阴沉的天色,暗暗长叹。
这一场时疫,不止是天灾,更是深宫之中,掩去无数性命的人祸啊。
听雨轩偏殿静谧清雅,袅袅轻烟自香炉中缓缓升腾,萦绕满室。
安陵容正垂着眉眼,手持小巧玉秤,指尖纤细轻柔,一丝不苟地称量着各色香材,细细调配合香方子。
这时,云棋步履轻缓,面色凝重地步入殿中,静静立在一旁。
待安陵容将最后一味香材添入,放下手中玉秤,方才抬眸看向身侧的云棋。
“说吧。”
云棋见状,压低声音,沉声回禀:“小主,方才内务府传来消息,碧官女子,还有曹贵人,双双染上了时疫。内务府说是她们宫里的宫人先前与翊坤宫染病太监一同领取物件,不慎沾染了疫病,如今才爆发出来。”
闻刹那,安陵容心头骤然一震,身形微滞,猛地抬眸对上云棋凝重的眼眸。
如今张太医的防疫良方已然传遍六宫,各处艾草熏燃、隔离消杀从未间断,肆虐的时疫早已被稳稳压制,宫外灾情日渐平复,宫中更是许久未有新增病患。这般局势之下,偏偏这两处宫苑,骤然同时爆发病症,实在太过蹊跷。
良久,安陵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我知晓了。”
她抬眼叮嘱云棋:“你记得叮嘱小福子、小安子一众宫人,外出当差务必万般谨慎,严守防疫规矩。回宫第一件事,必须换下周身衣物,单独封存消杀,不可因现在时疫渐散,就偷懒懈怠。”
“是,奴婢记下了。”云棋躬身应诺,不敢耽搁,轻步退离了偏殿。
殿内彻底归于寂静,袅袅香烟朦胧了周遭景致。
安陵容孤身静坐案前,眸色沉沉,静静凝望着炉中浮动的青烟。
翊坤宫内一声脆响骤然炸开,描金红牡丹官窑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瓷片四溅,温热茶水淌了满地狼藉。
这一上午,殿内已经接连碎了四五批茶盏。
自打上午接了圣旨,从华妃降为华嫔、被褫夺协理六宫的权柄后,她胸中怒火便从未歇过半分。殿内宫人个个屏息敛气,垂首噤声,无人敢多一句。
颂芝战战兢兢地上前,低声回禀:“娘娘,方才听闻,太极殿的曹贵人染上时疫了。”
华嫔凤目狠狠一瞪,“什么?曹贵人这个废物!平日里看着尚有几分机灵,关键时刻只会添乱!”
她心头烦闷至极,“去传江诚过来,让他去给曹贵人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