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华嫔身形微顿,脑中骤然清醒。
江慎、江诚两兄弟,早已被皇上降罪赐死,再也唤不回来了。
心底又是一阵沉沉落空,她烦躁地摆了摆手,语气不耐至极:“罢了罢了!不必了,去传王太医前去诊治便可。”
太医院里虽尚有几名能听她使唤的太医,可终究无人能比得上江氏兄弟二人医术精湛、贴合她的心意。
殿内残瓷遍地,满室沉郁,华嫔端坐榻上,面色阴寒。
午膳已过,日色温软。
安陵容斜倚在临窗暖炕之上,亲手烹煮清茶。她指尖轻转,提壶、注水、拂沫,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袅袅水汽升腾而起,裹挟着淡淡茶香,衬得她眉眼多了几分清冷。
侍琴立在一旁静静侍奉,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含笑赞叹:“小主这泡茶的手艺,奴婢日日看着,哪怕看上百遍千遍,也终究学不会。”
安陵容闻浅浅回眸,对着侍琴温柔一笑。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苏培盛清朗高亢的通传之声。
安陵容当即放下手中茶盏,快步出殿相迎。抬眸望去,只见苏培盛满面笑意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一众手捧朱红漆盘的内侍宫人,盘中锦布铺底,摆满御赐珍宝、绸缎器物,仪仗规整,浩浩荡荡。
苏培盛上前一步,对着安陵容躬身行礼,笑意诚挚:“奴才给小主道喜了!”
安陵容微微扬唇,温声问询:“敢问苏公公不知喜从何来?”
苏培盛抬眸,笑容更甚,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端正身形,抬手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娴贵人安氏,温良端慧,淑慎有仪。近日时疫肆虐六宫,尔潜心献策、尽心分忧,怀仁心以济下人,功在宫中,德昭可嘉。屡侍朕侧,恭顺得体,柔嘉有度。今特晋封安氏为娴嫔,钦此。”
安陵容心头骤喜,眉眼瞬间漾开明媚笑意,稳稳屈膝伏身,恭恭敬敬接旨:“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圣旨捧在怀中,指尖触到明黄锦缎的温润厚重,心底暖意翻涌。
她抬眸看向苏培盛,笑意温柔真挚:“有劳苏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辛苦公公了。”
说罢抬手示意,侍琴立刻递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大荷包,安陵容亲手接过,悄然塞至苏培盛手中。
苏培盛含笑收下,连连道贺,身后宫人齐齐躬身,齐声恭贺,一时间听雨轩内喜气满堂。
送走苏培盛一行人,云棋捧着赏赐笑意盈盈开口:“前些时日小主还念叨听雨轩门口栽不下树,如今转眼便晋了嫔位,按宫里的规矩,往后便能迁居正殿居住了。这下算是想栽多少栽多少了。”
安陵容缓步往殿内走去,轻声回道:“我在这听雨轩住惯了,一时还真舍不得。等宫中时疫平息,再搬去正殿也不迟。”
云棋一时口无遮拦,笑着接话:“小主何须不舍,往后小主生下小阿哥或是小公主,便让他们住在听雨轩,自在惬意,再好不过。”
这话刚一出口,云棋当即反应过来失了分寸,慌忙抿紧嘴唇低下头。身后侍琴立刻狠狠瞪了云棋一眼。
安陵容淡淡摆了摆手,“罢了,无妨的。子嗣一事皆是缘分天意,哪里是心心念念强求便能得来的,顺其自然便好。”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整座紫禁城慢慢从宫禁森严、人心惴惴的氛围里走了出来。
可惜霜寒已落,红颜已凋。
就在一个风雨清寂的夜晚,缠绵病榻多日的沈眉庄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灾病,悄无声息撒手人寰。
皇上念其往日侍奉恪谨,淑性温良,今溘然长逝,特追晋为妃位,享妃位丧仪礼遇。反观同期染病离世的曹贵人与碧官女子,待遇就没这么好了。曹贵人以嫔位简单下葬,碧官女子则是无声无息的草草了事。
待风波彻底平息,六宫秩序渐渐恢复如常。搁置许久的晨昏请安制度重新拾起,封闭日久的宫道,终于再度响起人声步履。沉寂压抑了数月的后宫,缓缓复苏,添回了几分鲜活人气。
听雨轩内,侍琴俯身给安陵容系上最后一个盘扣,又抬手将她颈间的龙华理得平平整整,才后退几步,细细打量着自家小主。
今日是安陵容晋封娴嫔后,第一次以嫔位之尊去景仁宫请安,穿得比往日更显端庄持重。
她一身石青宝相花暗纹旗装,用银线与月白绒线绣出繁复纹样,随着光影流转漾开细腻光泽;领襟滚边以月白缎绣缠枝莲纹,颈间龙华系一枚白玉压领。
头戴点翠嵌红宝扁方,两侧缀着珊瑚米珠流苏,流苏末端坠着三枚温润的蓝松石珠,色泽沉雅又不失精巧。
收拾完毕后,安陵容扶着侍琴踏出听雨轩宫门。随后深吸一口气,被宫禁困在院中许久,乍一闻到这裹着春晴暖意、带着草木初苏与繁花初绽气息的风,整个人都像是被轻轻熨开了一般,连眉眼都松快了几分。
侍琴搀着她,两人慢悠悠地往景仁宫走去。快到宫门口时,一抹熟悉的蓝绿色身影映入眼帘,安陵容立刻粲然一笑,扬声唤道:“敬嫔姐姐!”
敬嫔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回头瞧见她,眼睛当即一亮,立刻回身快步迎了上来。安陵容也加快了脚步,两人一时间竟顾不上行礼,四手紧紧相握,眉眼间带着惊喜,静静看着彼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