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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5章 赣江夜渡与东进迷局

南昌的夜,终究是凉透了。

沈砚之在师部门前站到三更天,听着赣江上往来船只的汽笛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极了民国六年护法战争时在湖南衡山脚下听见的闷雷。那时候程振邦还活着,两人蹲在战壕里分食一块发霉的红薯,程振邦笑着说:“等打完这仗,回去山海关看你爹,我给他带两坛杏花村。”如今程振邦埋在了南昌城外的梅岭,他连去坟前添一杯薄酒的机会都没有。

“师长,先遣队的人选定了。”赵长风披着件棉大衣走过来,手里捏着份名单,“一团的张振汉,打仗稳,人也机灵,派他去最合适。”

沈砚之接过名单,借着门廊的灯光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告诉他,东进路上别硬碰硬,蒋系部队现在士气正盛,咱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拼命的。遇到正规军,能绕就绕;遇到民团保安队,能打就打,顺手缴了他们的枪,给咱们补充点弹药。”

“明白。”赵长风顿了顿,又道,“程总指挥那边回了话,说支持您的部署,主力暂留南昌休整,但他也说了,武汉那边催得紧,最多给咱们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够张振汉摸到安徽边界,也够他在南昌把部队的窟窿补上。南昌一战,二军折了将近两千人,其中一半是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最让他心疼的是三团二营,营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大山,山海关起义时还是个给沈家放牛的娃娃,攻打藩台衙门时,抱着炸药包炸碉堡,人没了,只找回半块沾着血的怀表,表盖里面嵌着张乡下姑娘的相片。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梅岭,把阵亡弟兄的坟再修修。”沈砚之对赵长风说,“买几口薄棺材,实在买不到,就用木板钉。不能让弟兄们暴尸荒野,不然咱们这些活着的,心里不安。”

赵长风喉咙动了动,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等等。让后勤部把库存的那点白面都拿出来,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做顿饱饭。还有,城里那几家粮店的老板,昨天不是刚捐了粮食吗?让他们再出点钱,算是给弟兄们烧点纸钱。”

“师长,咱们的军饷……”赵长风欲又止。

二军的军饷早就断了。自打宁汉分裂,武汉国民政府自顾不暇,南京那边更不可能给“异己”部队发饷。部队现在全靠抄没北洋官僚和劣绅的家产撑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军饷的事我想办法。”沈砚之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名警卫员,骑马去了南昌城外的伤兵医院。医院设在城隍庙里,原本的泥塑神像被搬到了一边,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伤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犯恶心。

沈砚之蹲在一个腿部中弹的年轻士兵面前,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破军毯,查看伤口。伤口已经化脓,士兵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看到沈砚之,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沈砚之按住了。

“别动。”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那是陈明月当年塞给他的金疮药,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关键时刻才舍得用。他倒出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军装的下摆,帮士兵包扎好。

“师……师长……”士兵认出了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对不起您,我没守住南昌的城门……”

“傻话。”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城门是你守不住的吗?是岳思寅那龟孙子的炮火太猛。你这条腿保住了,等伤好了,回老家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他挨个查看了几十个伤兵,每个人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等他走出城隍庙时,军装的下摆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手上沾满了脓血。

“师长,您这是何苦……”警卫员小陈看着他,眼圈红了。

“何苦?”沈砚之笑了笑,“当年在山海关,我爹给我裹伤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咱们当官的,要是连弟兄们的伤口都不敢碰,还指望他们给咱们卖命?”

回到师部,沈砚平正在等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哥,好消息!南昌总工会的同志联系上了上海的商会,他们愿意捐一批药品和布匹,明天就能到。”

沈砚之洗了手,坐下来喝了口热茶,才问道:“什么条件?”

沈砚平愣了一下:“没……没什么条件,就是希望咱们能保护工人的权益,别让北洋余孽再翻了天。”

“天上不会掉馅饼。”沈砚之放下茶杯,“上海商会的人精明着呢,他们现在捐药,是看咱们打下了南昌,想提前买个好。你告诉总工会的人,药可以收,但别答应他们任何政治条件。咱们是革命军,不是哪个商会的私人武装。”

沈砚平点点头,又道:“还有,武汉那边派了个人来,说是要视察部队,现在在会客室等着。”

“武汉来的?”沈砚之皱了皱眉,“什么人?”

“叫周景明,说是总政治部的特派员。”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总政治部派特派员来,无非是两个目的:要么是来督战的,要么是来监视他的。

“让他进来吧。”

周景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副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见到沈砚之,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沈师长,久仰大名!我是武汉总政治部委派的特派员周景明,奉郭副主任之命,前来慰问二军全体将士。”

沈砚之客气地让他坐下,让人上了茶:“周特派员一路辛苦。不知总政治部这次派你来,有什么指示?”

周景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指示谈不上,主要是来传达武汉中央的最新精神。目前宁汉分裂,蒋介石叛变革命,武汉中央已经决定,要继续北伐,同时东征讨蒋。沈师长,贵军作为北伐的主力,武汉中央对你们寄予厚望啊。”

“周特派员放心,二军全体将士,坚决拥护武汉中央的领导。”沈砚之打着官腔,“只是部队刚打完南昌,伤亡惨重,弹药也不足,还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这个我们理解。”周景明点点头,“但军情紧急,武汉中央希望贵军能尽快东进,配合六军、三军,对蒋系部队形成夹击之势。至于弹药和补给,武汉方面会尽快筹措,运往前线。”

沈砚之心里冷笑。武汉方面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能筹措什么补给?这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周特派员,”沈砚之换了个话题,“不知你对目前江西的形势怎么看?”

周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问这个问题。他斟酌着说道:“江西地处要冲,北接安徽,东连浙江,是宁汉之间的战略要地。只要贵军守住江西,就能屏障武汉,威胁南京。所以,武汉中央才如此重视江西的防务。”

“周特派员说得对。”沈砚之点点头,“但江西境内,除了南昌,还有九江、景德镇、赣州等重要城市。九江是长江沿岸的重镇,如果蒋系部队从长江登陆,九江首当其冲。不知武汉中央对九江的防务,有什么安排?”

周景明被问住了。武汉方面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东征上,根本无暇顾及九江的防务。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这个……武汉中央会有统一部署的。沈师长,您还是先考虑一下东进的事吧。”

沈砚之不再为难他,敷衍了几句,便让人带他去休息。

送走周景明,沈砚之把赵长风叫来:“这个周景明,是来盯梢的。你派人跟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向我汇报。另外,让他去部队视察的时候,只带他去一团和三团,二团和四团那边,就说在城外剿匪,不方便参观。”

“明白。”赵长风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表面上在积极准备东进,实际上却在暗中调整部署。他把战斗力最强的二团调到了九江方向,防范蒋系部队从长江登陆;又把四团部署在南昌以南,防范广东方向的敌军北上。真正准备东进的,只有张振汉的一个团,而且他还特意交代张振汉,到了安徽边界,见机行事,如果蒋系部队兵力雄厚,就立刻撤回。

周景明在南昌待了三天,视察了部队,也见了几个地方士绅,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准备返回武汉。临行前,他特意来向沈砚之道别,还带来了一封信。

“沈师长,这是郭副主任写给您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您。”周景明把信递给沈砚之,“郭副主任在信中,对您寄予厚望,希望您能带领二军,为革命立下新功。”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里除了些客套话,就是催促二军尽快东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

“请周特派员转告郭副主任,沈某铭记在心。”沈砚之把信收好,“二军全体将士,绝不会辜负武汉中央的期望。”

送走周景明,沈砚之立刻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会上,他宣布了最新的部署:二团进驻九江,四团留守南昌,一团作为先遣队东进,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

“各位,”沈砚之环视着会场,“现在形势复杂,宁汉分裂,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但不管上面怎么变,咱们二军的宗旨不会变:打倒军阀,保护百姓。只要咱们心里装着老百姓,枪口对准的是军阀和帝国主义,咱们就站得稳,走得正。”

军官们齐声应诺,士气倒是还算高昂。

会议刚散,沈砚平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哥,刚收到的消息,张振汉的先遣队在安徽望江遇到了蒋系部队的伏击,损失了一个营,现在正往回撤。”

沈砚之心里一沉。望江是安徽西南部的县城,靠近江西边界,蒋系部队在那里设伏,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二军的动向,而且正在向江西逼近。

“让张振汉撤到彭泽,依托山区构筑防线,阻击敌军。”沈砚之下令道,“另外,通知九江的二团,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支援彭泽。”

“哥,会不会是武汉方面故意泄露了咱们的动向?”沈砚平低声问道。

沈砚之沉默了。周景明刚走,蒋系部队就发动了进攻,这未免太巧了。武汉方面有没有可能故意把二军的部署透露给南京,借蒋系部队的手来消耗二军?这种事,汪精卫、唐生智之流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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