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1927年)三月二十二日,南昌城破。
寅时刚过,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南昌城内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零星的巷战交火声。
沈砚之站在章江门城楼上,任凭早春的冷风卷着硝烟味扑打在脸上。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左臂上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某师臂章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青天白日徽记。他手里拄着那柄伴随他十余年的雁翎刀,刀刃上凝着一层暗红的血垢,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硬邦邦地勒进掌心。
“师长,三团报告,藩台衙门拿下了。岳思寅那小子想从下水道溜,被咱们逮了个正着,正押在前面院子里候着您发落。”
说话的是师参谋长赵长风,这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江西的汉子,此刻也是满面烟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烧不尽的野火。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望向城内的纵深。南昌城很大,六门巍峨,赣江穿城而过,此刻大半城区还笼罩在黑暗里,但已经有零星的火把亮起,那是革命军各部在清扫残敌,接管要害。
“孙传芳的嫡系主力,就剩这么点骨血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大胜后的喜悦,“岳思寅是孙馨帅跟前的红人,拿下他,南昌城算是彻底姓‘革’了。”
赵长风啐了一口,往城楼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姓‘革’?师长,您没听说吗?南京那边……蒋总司令的人,已经在收拾跨党分子了。咱们这边刚把南昌打下来,那边就……”
他没敢说下去,但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
自上月赣州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被枪杀,再到南浔铁路总工会被查封,蒋介石在上海策动“四一二”清党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像沈砚之这样身处中枢边缘的高级将领,早已从各种渠道嗅到了那股血腥味。宁汉分裂已成定局,武汉国民政府还在高喊“继续北伐”,南京那边却已经磨刀霍霍,要对昔日的同志下手。
“知道了。”沈砚之打断了他,转身往城楼下走,“带我去见岳思寅。”
藩台衙门早已被革命军控制。昔日江西巡抚办公的二堂,此刻成了临时审讯室。岳思寅被反绑着双手,按在一张太师椅上。这个曾经在南昌城头叫嚣“与城共存亡”的北洋少将,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军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到沈砚之进来,岳思寅挣扎着抬起头,啐了一口血沫:“沈砚之,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岳思寅是北洋正牌军官,岂能受你赤党羞辱!”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挥手示意卫兵退下。他从怀里摸出烟斗,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圈:“岳将军,南昌城破,你手下三千人马全军覆没,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摆架子?”
岳思寅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沈师长,你别得意太早。蒋总司令的大军马上就要过江了,到时候你们这些赤党,一个都跑不掉!”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站起身,走到岳思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倒是消息灵通。既然你知道宁汉已经分家,那你说说,你守南昌,到底是守北洋的江西,还是守南京的江西?”
岳思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问这个问题。
沈砚之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孙传芳在龙潭吃了大败仗,五省联军土崩瓦解。你们这些北洋余孽,早就成了丧家之犬。现在你指望的‘蒋总司令’,上个月还在上海跟黄金荣、杜月笙拜把子,转头就对着工人纠察队开刀。岳思寅,你效忠的到底是谁?是那个把你当炮灰填在南昌城下的孙馨帅,还是那个正忙着清党分共、准备跟列强妥协的蒋中正?”
岳思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砚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两条路。第一,通电反正,宣布脱离北洋军阀,加入国民革命军。你手下的残部,我可以酌情收编。第二,你继续当你的北洋忠臣,我马上送你上路,你的部下,一个不留。”
岳思寅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我……我选第一条。”
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对赵长风说道:“给他松绑,拿纸笔来。”
处理完岳思寅,天已经大亮。南昌城内的枪声彻底停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给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砚之走出藩台衙门,看到街道两旁已经聚满了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看到沈砚之出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革命军万岁!”“北伐军万岁!”
沈砚之摘下军帽,向百姓们致意。他知道,这些欢呼不仅仅是因为革命军打下了南昌,更是因为北洋军阀在江西的暴政终于结束了。孙传芳的部队在江西横征暴敛,强拉壮丁,百姓们早就苦不堪。
“师长,政治部的人已经在全城张贴安民告示了。”赵长风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另外,南昌总工会和农协的人也出动了,正在帮着维持秩序,救治伤员。”
沈砚之点点头:“告诉政治部,安民是重中之重。南昌是赣省首府,民心向背,关乎北伐大局。另外,让后勤部尽快开仓放粮,救济城内的贫苦百姓。”
“是!”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军官快步跑来,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城里发现一批北洋军遗留的物资,其中有一批西药,正好可以补充咱们的野战医院。”
沈砚之眼睛一亮:“西药?有多少?”
“大概有十几箱,都是盘尼西林和止血药,还有几台手术器械。”军官汇报道,“是岳思寅的私产,藏在藩台衙门的地下室里。”
沈砚之当即下令:“全部送到野战医院去。另外,派人去查抄城内所有北洋官僚和劣绅的家产,凡是粮食、药品、布匹,一律充公,用于赈济百姓。”
南昌的春天来得晚,但阳光一旦洒下来,便有了几分暖意。沈砚之站在赣江边,看着江水滔滔东去,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打下南昌,只是北伐路上的一小步。孙传芳的主力虽然受挫,但奉系张作霖的十几万大军还在江北虎视眈眈。更棘手的是,宁汉分裂已成定局,武汉国民政府内部也是派系林立,汪精卫那套“分共”的调门越来越高,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师长,您看那边。”赵长风指着江面。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炮艇正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举着望远镜朝岸边眺望。
“是总政治部的人。”赵长风皱了皱眉,“看旗号,像是郭沫若他们。”
沈砚之微微颔首。郭沫若此时担任总政治部副主任,是武汉方面的重要人物。他亲自来南昌,恐怕不仅仅是来慰问前线将士那么简单。
果然,炮艇靠岸后,郭沫若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一见沈砚之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沈师长,久仰大名!南昌一战,打得漂亮!程潜总指挥让我代表总政治部,向二军全体将士表示慰问!”
沈砚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将郭沫若请进了临时师部。茶水上来后,郭沫若便直奔主题:“沈师长,目前北伐形势一片大好,但党内有些同志,却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搞起了分裂活动。蒋总司令在上海、南京一带,大肆捕杀跨党同志,这是公然背叛革命!武汉中央已经决定,要继续北伐,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也希望沈师长这样的革命军人,能站稳立场,与党内的右派分子划清界限!”
沈砚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郭沫若话里的意思——这是要他表态,站队武汉,反对南京。
郭沫若见他沉默,又接着说道:“沈师长,您是从山海关起义的老革命了,当年反对袁世凯、反对北洋军阀,立下过汗马功劳。现在革命到了关键时刻,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带领二军,拥护武汉中央的领导,共同讨伐蒋介石!”
沈砚之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郭沫若:“郭副主任,我沈砚之只有一个立场,那就是革命的立场。谁真正为老百姓办事,谁真正在打军阀,我就跟谁走。至于宁汉之争,我是个带兵的,只懂打仗,不懂政治。只要上面下令继续北伐,我沈砚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沫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砚之会给出这样一个不偏不倚的回答。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一个通讯兵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有些慌张。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电报是武汉军委会发来的,命令二军立刻整补,准备沿长江东进,配合东路军作战。但电报的措辞很微妙,只字未提南京方面的情况,反而强调了“肃清内部,巩固后方”。
他心里明白,这是武汉方面在试探各军的忠诚度。宁汉分裂后,双方都在拉拢实力派,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又不是嫡系的将领,自然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
“郭副主任,您看,军委会的命令来了。”沈砚之将电报递给郭沫若,“我这就去安排部队休整。南昌刚打下来,城内百废待兴,还有很多事要做。”
郭沫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也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师长,革命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希望您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被一时的迷雾遮住了双眼。”
“多谢郭副主任提醒,沈某记下了。”
送走郭沫若,沈砚之回到书房,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窗外传来百姓的欢笑声和部队的操练声,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想起了程振邦。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一起打袁世凯、打北洋军阀的生死兄弟,在攻打南昌城时,为了掩护他,被流弹击中,倒在了他的怀里。临终前,程振邦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砚之,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血没有白流,但革命的路,却越来越看不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广东出发,一路北上,穿过湖南、湖北,直抵江西。但箭头的前方,却是两条岔路:一条指向南京,一条指向北京。
“师长,吃饭了。”勤务兵端着饭菜进来,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
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沈砚之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门外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你又在看地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