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沈砚之的堂弟沈砚平。他比沈砚之小五岁,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哥哥,现在是师里的政治部主任,负责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
沈砚之放下筷子:“砚平,你怎么来了?政治部的事忙完了?”
沈砚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边啃边说:“刚开完会。哥,我听说总政治部的人来找你了?是不是要咱们表态?”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沈砚平压低了声音:“哥,现在部队里议论纷纷。有些党员同志担心,咱们二军不是蒋系嫡系,万一南京那边打过来,咱们夹在中间,不好办啊。还有人说,武汉方面已经在准备东征,要讨伐蒋介石。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砚平,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时,爹临死前说的话吗?”
沈砚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记得。爹说,沈家男儿,生在山海关,就要守好这道关。这道关,既是国门,也是人心。”
“对,是人心。”沈砚之点点头,“当年咱们起义,是为了推翻满清,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后来打袁世凯,是为了保卫共和。现在北伐,是为了统一中国,打倒列强。不管宁汉怎么争,只要咱们心里装着老百姓,就不会走错路。”
沈砚平抬起头,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哥,我懂了。不管上面怎么变,咱们二军的枪口,永远对准军阀和帝国主义。”
“嗯。”沈砚之欣慰地笑了笑,“去忙吧,告诉政治部的同志们,做好部队的思想工作,稳定军心。另外,派人去联络一下南昌的工人和农民,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咱们能帮的尽量帮。”
沈砚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重新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春风吹进来。
南昌城的春天,终究是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忙着整编部队,安抚百姓,处理善后事宜。他下令释放了所有被北洋军阀关押的政治犯和革命群众,恢复了南昌总工会和农民协会的活动。他还亲自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放抚恤金。
这些举措,赢得了南昌百姓的广泛赞誉,也让二军在江西站稳了脚跟。但沈砚之心里清楚,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成立。蒋介石发表通电,宣布继续北伐,同时再次强调“清党”决心。消息传到南昌,二军内部顿时炸开了锅。
“师长,南京那边已经动手了!听说上海杀了好多工人,武汉那边也抓了不少人!”赵长风急匆匆地闯进师部,脸上写满了焦急。
沈砚之正在看地图,闻头也没抬:“知道了。武汉那边有什么反应?”
“武汉中央发表了通电,斥责南京政府是伪政府,宣布开除蒋介石的党籍,还下了通缉令。”赵长风汇报道,“另外,武汉方面已经命令各军,准备东征,讨伐蒋介石。”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铅笔,揉了揉太阳穴:“程潜总指挥那边怎么说?”
“程总指挥还没表态,但据说何键的部队已经在向安徽方向移动了。”赵长风顿了顿,又补充道,“师长,咱们二军是程总指挥的嫡系,如果程总指挥决定东征,咱们恐怕……”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二军参加东征,就等于公开与南京为敌,到时候蒋介石必然会调集重兵围剿。但如果二军不参加,又会被武汉方面视为异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沈砚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长风,你马上派人去联系一下六军的戴岳师长,还有三军的朱晖日军长,问问他们的意思。”
赵长风一愣:“师长,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砚之淡淡地说道,“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先摸摸其他部队的底,再做打算。”
“是!”
赵长风走后,沈砚之再次走到地图前。他看着江西的地形,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南昌地处赣北,北面是长江,东面是浙江,西面是湖南,南面是广东。如果宁汉开战,南昌必然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二军虽然战斗力不弱,但孤军奋战,很难抵挡来自南京和武汉两方面的压力。
“看来,得早做打算了。”沈砚之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砚平的声音:“哥,武汉来了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电报是武汉军委会发来的,命令二军立刻沿长江东进,配合六军、三军,进攻安徽、江苏一带的蒋系部队,同时切断长江水道,阻止南京与上游的联系。
“这是要逼咱们上战场啊。”沈砚之将电报递给沈砚平。
沈砚平看完电报,急道:“哥,这分明是武汉方面在借刀杀人!咱们二军刚打完南昌,伤亡不小,还没来得及休整,现在就要去打蒋系主力,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是武汉方面的险恶用心。武汉国民政府内部,汪精卫、唐生智等人早就对二军这些非嫡系部队心存芥蒂,借着东征的名义,消耗异己,是一举两得的算盘。
但如果不从,就是公然抗命,武汉方面同样不会放过他们。
“哥,咱们怎么办?”沈砚平追问道。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湖南、江西的农村,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坚定,“全师营以上军官,一小时后到师部开会。”
一小时后,师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军各级军官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环视了一圈,开口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武汉军委会命令我们,立刻东进,讨伐蒋介石。”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低语声。
沈砚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南昌刚打完,弟兄们还没喘过气来,现在又要去打蒋系主力,确实很为难。但是,军令如山,我们不能违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打仗不能蛮干。我决定,先派一个团的兵力,作为先遣队,沿长江东进,侦察敌情。主力部队留在南昌,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同时,派人去联系程潜总指挥,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军官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沈砚之坚定的眼神,都齐声应道:“是!”
散会后,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赣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也是这样的江水,也是这样不确定的未来。
“爹,程兄,你们看着吧。沈砚之这条命,早就交给了革命。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带着弟兄们,走下去。”
他轻声说道,然后将手中的烟斗扔进江里,转身大步走回师部。
南昌城头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武汉和南京,两股巨大的政治力量正在激烈碰撞,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即将来临。
沈砚之知道,他的选择,将决定二军数万将士的命运,也将影响中国革命的走向。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是北伐军中的一员虎将,更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会像这赣江之水一样,百折不回,一往无前。
夜幕降临,南昌城再次陷入黑暗。但沈砚之相信,黎明终会到来。
而在那黎明到来之前,他必须带领他的部队,穿越这片最深沉的黑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