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的字很丑。”
林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看见了树上的刻痕。她在石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沈砚舟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尺的距离。夜风把桂花叶上的雨珠吹落,有一滴打在林微的手背上,冰凉。
“五年前。”林微看着那滴雨珠顺着指缝滑下去,“你打电话那天,我买了去北京的票。站票,十二个小时。我站在车厢连接处,一直站到北京西站。出了站,我打你电话,关机。我去你公寓,没人。我去你律所,你秘书说你辞职了。”
沈砚舟的呼吸声很轻,但林微感觉到了。他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我在北京找了三天。最后一天晚上,我在你公寓楼下坐到凌晨两点。那天下雪了,北京的雪又大又冷。我穿了一件薄羽绒服,冻得直哆嗦。后来你公寓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房间里。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林微转过头看他,“所以我走了。你明明看见我了,你连楼都不肯下。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林微,这个人不要你了,你以后别再犯贱。”
沈砚舟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角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硬。过了很久,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坐在雪地里。我给顾晓曼打电话,让她想办法把你弄走。我告诉她,如果你冻坏了,我永远不会原谅她。”他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没有告诉你这些。”
“没有。”林微说,“她只告诉我,你让她来处理。”
“我让她给你买了一张回镇江的软卧票。她告诉我你上车了,我才睡的觉。”沈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打过无数官司、签过无数合同,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我第二天去律所办了离职。然后去医院,签了我爸的手术同意书。那笔钱,是顾氏出的。条件是——我替他们打赢一场专利官司,然后离开北京,五年内不能和任何与顾氏有竞争关系的机构合作。”
林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些事,顾晓曼上个月跟她讲过一遍。但从沈砚舟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五年前的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
“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涩,“那时候,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跟着我一起背那笔债?”沈砚舟摇头,“你那时候刚进修复所,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租着城中村的隔断间。你每个月给我妈寄一千块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微愣住了。
“你寄了整整一年。每个月十五号,从你工资卡里转出来的。我妈每次收到钱都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女朋友又打钱了,我跟她说别再打了,她不听’。”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微,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解释。我欠你的,是那一年你寄给我妈的十二笔钱,是你在北京雪地里坐的那几个小时,是你回镇江后关在房间里哭的那三天。”
天井里安静了很久。雨已经停了,夜云散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林微站起来。她走到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l”刻痕。小时候刻的字母,如今被树干包裹着,疤痕突出来,像一枚愈合的痂。
“那十二笔钱。”她背对着沈砚舟,声音很轻,“我后来知道了。你妈给我写过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一张存折。她说你替我还了。你把你第一年的工资全存进去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
“那封信我没回。”林微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替我还钱,你替我做决定,你替我考虑了一切——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沈砚舟坐在石阶上,比她矮了半个头。他仰着脸看她,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砚舟。”她的声音很平,“五年前你想保护我,用了最狠的方式。我恨了你五年。现在你把真相摊开给我看,我承认,我不恨了。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我要的不是一个替我扛下所有的男人。我要的是一个遇到事会跟我说‘我们一起扛’的男人。”
沈砚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微温,力道很轻,但很稳。
“以前不会。”他说,“以后学。”
林微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但沈砚舟看见了。她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
“进屋吧。我妈煮了姜汤,再不喝就凉了。”
沈砚舟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全露出来,把整棵树照得银亮亮的。树根附近那两个字母——s和l——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两粒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子,安静地躺在泥土上。
堂屋里,母亲已经把姜汤盛好了。四碗,一人一碗。林微端起一碗递给沈砚舟,自己端起一碗。母亲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不咸。”父亲喝了一大口,“正好。”
林微低头喝汤。姜汤辣,红糖甜,混在一起是种说不清的味道。她想起母亲刚才在天井里说的那句话——一碗汤药三分苦。苦过了,得知道为什么苦。
她知道了。
沈砚舟也端起碗,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对母亲说:“阿姨,明天我陪叔叔去医院。”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你律师不忙?”
“明天不忙。”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日常。林微坐在桌旁,看着沈砚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旧,像一张泛黄的照片,但又被什么东西擦亮了。
窗外,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巷子深处传来陈叔关店门的吱呀声,然后是拖鞋拍打青石板的啪嗒声,越来越远。
林微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沈砚舟跟出来。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明天医院那边。”林微开口。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舟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有一种瓷器般温润的光泽,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风从巷口吹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天井角落那株养了多年的兰草,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