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蹲着系工具箱扣带的时侯，

这户人家的主家老妇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手扶着门框，佝着背。

她看了一眼修补好的院墙，又看了一眼张卫国，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世道，还能撑几天。”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扣带系好了。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挎在肩上，朝老妇人点了一下头。

“墙修好了，能撑好几年。”

他说。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退了回去把门掩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好了。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走出巷口的时侯，

巷口外面的街面上正有一队禁卫军跑过。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整齐而急促，

铠甲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层被震碎了的冰渣在滚动。

他们跑过去的方向是城门，在跑动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踢到碎石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让到路边等他们跑过去了才继续走。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把工具箱搁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歇了歇脚。

日头正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他坐在石头上面，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有人低着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在路边蹲着，有人站住脚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街面的颜色是灰的，青砖被踩了多少年了，

磨得光滑发亮，街上的行人也带着灰扑扑的底色，

好像这座城已经被一层浮土盖住了很久了。

他歇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走回到自已的住处之后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上掀开了盖子。

他检查了里面的每一样工具，最后拿出那卷纸拆开麻绳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的边角已经脆了，炭笔的线条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纸页翻到背面，那道桥的轮廓还在，

弧线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横着跨过整片空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页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合上盖子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的天光正在变暗，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的天光正在变暗，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巷壁上的砖缝染成了暖橙色。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又停了。

他在想，天下散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掀开窗帘去看。

他花了三十年搭起来的东西，

现在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他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他坐在江都宫里的那间偏殿中，帘子垂着，

酒坛子围着，他听见外面有人跑过巷子的时侯说了一句话，昏君。

他如果听见了，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什么都不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进屋里，把工具箱搁在墙角。

他躺下来的时侯天已经暗透了。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屋里黑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