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像一层被铺厚了的底色覆在所有东西的下面。
他在黑暗里想,那些往南走的人,那些在巷子口骂昏君的人,
那些跑过的禁卫军,他们都还在。
他也还在。
他没有走,他也没有动,他蹲下来修了一堵墙。
墙修好了,老妇人说这世道还能撑几天。
他告诉她墙能撑好几年。
他不知道世道还能撑几天,
但他知道那堵墙修好了,住在那堵墙后面的人至少能安生几年。
他睡着之前想,他还活着,他还有活要干,
墙塌了可以修,路断了可以接。
但有些东西他修不了。
他修不了坐在偏殿里那个人的眼睛,他已经不想往外看了。
他不想看,墙修好了也没有用,他不走到墙外面来看一眼。
墙修好了也是关着他的。
他翻了一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把被子拢了拢,然后安静了。
。。。。。。。
。。。。。。。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的夜比往年都长。
那天傍晚的天色格外沉,云层压得低低的,
把西边最后一线日光挡在了天幕外面,天从浅灰变成深灰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
宫墙上的灯笼点得比平时早,暖黄色的光在水汽里化开了,
一团一团地浮在廊道两侧,像被吹散了之后还没聚拢的蒲公英。
杨广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一只酒盏,盏里的酒还剩大半盏。
他没有喝,只是攥着,
盏壁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微温。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册,纸页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他没有在看那页书,他只是坐在那里,
手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窗纸的方向。
窗纸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深灰变成墨蓝,
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投了一小团暖黄色的晕,微微晃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靴子踩在廊道青砖上的声响,
比平时的步子急,比平时的步子重。
声响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在偏殿门外的台阶前停了一瞬,然后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内侍站在帘外,脸色惨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像刚跑过很长一段路。
他开口的时侯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一块干饼梗在嗓子眼里:
“陛下,宫外,宇文化及带兵围了宫城。”
杨广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手里的酒盏稳着,盏里的酒面甚至没有晃动。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帘外面的内侍,
看着他的嘴唇还在发着抖,看着他的手指在门帘的布边攥得发白。
他把酒盏搁在案上,搁下去的时侯盏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
“知道了。”他说。
内侍站在门口没有走,嘴唇又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杨广没有再看他。
他拿起案上那卷书册翻到了刚才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的字。
他看完那一行字之后合上了书册,
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了一件深色的外袍披在肩上,系了带子,又理了理领口。
他让完这些之后在殿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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