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那扇窗的时侯没有停步,
但他看见窗纸里面透出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跟前几天一样,跟大半年一样。
光从窗纸外面透进去又被窗纸滤过,
变成一层柔和均匀的暗白,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过去之后廊道重新安静了,只剩新合页的铜片在晨光里慢慢亮着。
。。。。。。
大业十三年春天,江都城外的官道上开始有成群的人往南走。
那些人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
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什么都不带,只背着一条旧被褥卷成的卷儿搭在肩上。
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又干又糙,
眼睛下面沉着暗青色的阴影,像一层被晾干了很久、没有洗去的灰。
没有人说话。
队伍走过的时侯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沙沙沙的,像一层薄薄的沙子在慢慢流过石面。
杨广那天在江都宫的城楼上站着。
他站在城楼西侧的垛口后面,手搭着城墙的青砖。
他看见那些往南走的人从北面的官道上涌过来,
经过城外时既不抬头往城楼上看,也不停步歇脚。
经过城外时既不抬头往城楼上看,也不停步歇脚。
他们只是走,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绕过城墙的拐角就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城楼。
他走下城楼的时侯沿着城墙根走了几步,
在一段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停住了。
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了一丛细草,草叶已经枯了,被风吹得伏在砖面上。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丛枯草,草茎脆了,一碰就断了。
张卫国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替一户人家修倒塌的院墙。
院墙是土坯的,顶上一排砖,下面全是夯土的墙l。
去年秋天的雨水把墙根泡软了,
整段墙l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像一道被撕开了又合不拢的伤口。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塌下来的土坯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码在脚边,
捡完了之后拿铁锹把裂缝里的碎土铲干净,然后重新活了一桶泥浆,一铲一铲地往裂缝里填。
他填得仔细,每填一层就拿木板压实了,再填下一层。
巷子口传来人声。
几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窄,
拢着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李密占了洛口,粮仓都归他了。”
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接道:
“瓦岗那帮人越来越大了,河南那边已经没有官军了。”
第三个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不怕被人听见了:
“昏君,还待在江都,天下都散了。”
那三个字落进巷子里的时侯被空气托了一下,
飘了一瞬才落下去。
“昏君”
张卫国手里那铲泥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填。
他听见巷子口的说话声远去了,脚步声也远去了,
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是那堵还没有完全填好的院墙。
他填完了最后一道缝,拿木板把墙面刮平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墙补好了,
新泥的颜色跟旧墙有些差异,等干了就会慢慢接近。
他收拾好工具,把铁锹和泥桶冲洗干净,放回工具箱旁边。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