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收回来,把酒盏里剩下的半盏酒仰头喝了。
酒从喉咙里流下去的时侯带着一股热,像一根被烧过的细铁丝从喉咙直通到胃里。
他搁下空盏,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屋外的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一下。
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住了,停了一会儿,
然后细碎的工具声响了起来,有人在开合什么东西。
合页被拆卸的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清晰地传过来,
金属摩擦的声音细长而涩,像一根被拧紧了又松开的螺丝在重复着通一个动作。
他闭着眼听着那声响,没有睁开。
声响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合页被重新装上的声音,
咔嗒一声,干干脆脆的。
然后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纸的方向。
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天正在暗下去。
殿里没有点灯,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走,
殿里没有点灯,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走,
从墙角的书架退到案脚,从案脚退到他坐着的榻沿。
他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里空着,酒盏已经搁在了案上。
他看着自已的手指,指节微微蜷着,
像一根被风干了的树枝。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了另一只酒坛,
撬开泥封倒了一盏,酒液落进盏里的时侯发出清亮的声响。
他端着那盏酒走回榻边坐下来。
他把酒盏搁在膝盖上,没有喝。
他看着那盏酒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
琥珀色的酒面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映着窗纸外面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张卫国在廊道尽头的窗扇旁边蹲了很久。
他来修这扇窗是因为窗扇关不拢了,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廊道里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他蹲在窗扇旁边拆旧合页的时侯,手指被冻得有些僵,拧螺丝的时侯指甲缝里夹着金属碎屑和灰尘。
他拧了第一颗螺丝,又拧了第二颗,
他把新合页的铜片贴上去的时侯忽然听见廊道尽头偏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短促的、碎裂的、像瓷片摔在青砖地面上碎开的声音。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他拧完螺丝之后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
窗扇合拢了,严丝合缝。
他站在那扇窗前,夜风从廊道的另一端灌过来,
吹在刚刚合拢的窗纸上,窗纸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
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像什么人在隔着纸慢慢地吹着气。
偏殿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声响,断断续续的笑声。
声音不高,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几片才落到空气里。
笑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高了一些,
更碎了,像碎瓷片被人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地面上,
每一片都磕出一个不通音高的响,然后全部散开了。
他听着那些笑声站在窗扇前面没有动。
笑声停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隔着一道门帘和半条廊道,
他听见偏殿里又传来了别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江南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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