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负责城防的将领从巷口跑过来,靴子踩在青砖上扑扑扑的,到他面前站住了。
将领喘着气,脸上是这几天里第一次出现的、压着又压不住的那种光亮:
“陛下,突厥人开始拔营了。”
“北面山坳里突然多了很多火把,到处都是火,
他们以为援军到了,正在退。”
杨广站在院子里听完,点了点头。
将领又说了句听说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献的计,姓李,
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跑了。
杨广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头顶的天黑沉沉的,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暗红正在慢慢变淡,
从炭红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暗蓝。
风还在吹着,把院墙根底下一片枯叶吹起来贴着他的靴面停了一下,又翻走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雁门的夜风凉,他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又放下。
突厥人退得很快。
天亮的时侯,城外那些灰白色的营帐已经收了大半,
剩下的一些正在被拆解,远远看去像一大片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布。
城墙上的人开始有人说话了,有人在垛口后面站了起来,
有人在拍旁边人的肩膀。
杨广站在城楼的石阶上,手搭着城墙的垛口边沿。
他往北面看了一眼,山坳那边还有一些余火没有灭,
细细的几缕白烟正在晨光里升起来,在空中散开了,像几根被风吹散的灰线。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城墙脚下的地面,
青砖面上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亮晶晶的一层水光。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他在城中的行宫里坐下来,窗外的晨光已经漫过来了,
在窗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亮。
他坐在桌前重新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
还。
他写完那个字之后没有继续写下去。
他搁下笔,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回江都的路走了十几天。
杨广坐在銮驾里,帘子垂着,
他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路边的田野和村落从北方的枯黄变成了南方的深绿。
他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路边的田野和村落从北方的枯黄变成了南方的深绿。
他坐在銮驾里的时侯有时侯会睁开眼看着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风景。
车辇轱辘碾过官道的声音在耳边连续地响着,
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在不停地被扯动着。
他闭上眼睛的时侯还能听见它,睁开眼的时侯也能听见它。
他不能关掉它,它一直在响,从雁门到洛阳,
从洛阳到江都,一直跟着他。
张卫国收到雁门围解的消息时,江都的秋天正要走到深处。
他在江都码头上修理一艘旧船的船舵。
船舵的轴心松了,他蹲在船尾的踏板上把旧轴拆下来,
拿砂纸蹭了蹭轴孔,又换了一根新轴进去。
他正拿锤子敲着轴端的楔子,
码头上有人从北边下了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只捕捉到了几个碎片,
“雁门”
“突厥来了”
“皇上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