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着没有动,没有朝那个帐篷的方向看。
风从帐篷布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细弱的声响,
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捏着一段干枯的树枝慢慢转动着,
一匝一匝的,转不出声音,只留下细碎的摩擦感在空气里磨着。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听不见了。
他听见主帐那边灯盏被吹熄的声响,噗的一声,像一扇小窗被合上了。
他在黑暗里想,高句丽降了。
白旗挂出来了。
他得到了他要的那个降字。
但第一次出征的时侯营地里能挤记一百多万人,旗杆插出去一眼望不到边。
第二次的时侯六十万人,营火还能铺记整片平原。
这一次只剩这些人了,连在夜里哭一声都藏不住。
他不知道第三次过来的时侯营地里会这么空,
他坐在主帐里看见的旗杆是竖着的,但他没有走出来数过帐篷的数目。
他站起来往自已的帐篷方向走了。
他走回帐篷躺下来之后发现帐篷顶有一处破了,
漏进来一小片月光,白亮的,照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翻身,没有伸手去遮那道月光,就让它亮着。
他闭着眼睛,耳边是风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声响,
混在一起变成一层低低的白噪音。
那道月光照着他的手背,一整夜都没有移开。
天亮的时侯他醒了,月光不见了,手背上只剩一层灰白的天光。
他坐起来穿好鞋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营地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有人在拆帐篷,
有人在收绳索,有人在往辎重车上码东西。
没有人喊号子,没有人在催,只是默默地让着。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人在暮色和晨光交替的灰白光线里忙碌,
看着他们把旗杆一根一根放倒、横着搁在地上、装上车。
他看见那些旗杆被放倒的时侯溅起一小片尘土,
落下去之后就不动了,躺在地上像一截截被锯断了的枯木。
他走回帐里把案上最后几页纸收进书匣里,站起来走出主帐,翻身上了马。
他在马上坐定之后偏头往辽东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头的白旗已经收走了,城墙上空空的,
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旧黑板,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马慢慢往南走了。
他走出营地的时侯经过后勤营区,
看见一个灰布短褐的人正蹲在路边把工具箱的扣带重新系紧,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
他没有勒马,马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声接一声地远了。
他骑马往前走的时侯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营地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
帐篷的灰顶和旗杆的残骸缩成地面上一小片暗色的斑,像被风吹干了之后留下的水渍。
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他没有抵抗那道风,
任由它推着马和鞍上的人往南走。
他不知道那道风还会推他多远,但他知道它不会停。
风会一直吹,吹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
大业十一年八月,杨广在雁门被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