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经过的旧营地空着,有的帐篷骨架还没有拆,
只剩几根被风吹歪了的木杆子插在原地,像一排被人忘了收走的旗杆。
那些空营地的火堆灰烬被雨水冲散了,
剩一圈暗色的炭印嵌在土里,像干涸了的旧疤痕。
张卫国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队伍比去年短,走得也慢,不再有那种催着赶着的急迫感。
他走在路上觉得路比去年宽了一些,因为人少了,
路面的磨损也少了,路两边的野草往路面上伸了一截,把官道的边沿变窄了。
他走过那些空营地的时侯会偏头看一眼那些剩下的帐篷骨架,
有的木杆子被风吹倒了,有的还立着但歪了,像一排排被忘了名字的旧碑。
他不看了,低了头继续走。
他边走边想:去年这条路两边的人比今年多得多,
路面上被踩实了的土比今年宽出好几尺。
人走得多路才会宽。
人少了路就窄了。
四月下旬,大军推进到了辽东城下。
高句丽的守将站在城头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
他没有开城应战,他叫人在城头挂了一面白旗。
白旗不大,是旧布改的,边角毛了,在风里翻卷着。
旗挂出来之后没多久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褐衣的信使骑着一匹瘦马从门缝里钻出来,
马跑得不快,蹄铁踩在官道上的声响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敲着一段干木头。
信使到了唐军营前递了一封信。
信上说高句丽愿意请降。
信纸是旧的,墨迹不新,像是早就写好了压在什么地方等着用。
杨广在帐里看完了那封信,搁在案上。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帐外的天灰蒙蒙的,日光被薄云滤过之后落在营地上像一层被洗淡了的浅白。
他站在帐门口往辽东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头那面白旗还在风里翻着,旧布的被面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片被漂过太多次之后再也洗不干净的布,
只剩一层浅浅的灰白底色,印着什么字但看不清了。
他转回帐里坐下,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吩咐人传令,明日进城受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帐里安静了一瞬。
传令的将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出去了。
杨广坐在案后没有动,手搭在信纸的表面,指腹贴着一个折角的边缘。
外面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在帐布外面来来去去,
比平时轻一些、慢一些,像是每个人都在等着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他骑马进了辽东城。
城门大敞着,守城的兵士站在两侧。
他骑马走进去的时侯,那些兵士低着头站在城门口,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抬头。
他沿着街道走了半条街,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关着,
窗户也关着,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墙根底下的碎纸片吹起来翻了两个跟头又落下去。
马蹄踩在青砖路面上的声响被空荡荡的街道放大了,每一下都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
他走到城中的官署前面勒住了马。
官署门口站着一个穿灰白旧袍的人,
瘦,面皮发黄,颌下蓄着短须。
那人在官署门口站着,手里没有拿东西,
看见杨广骑马走近了,后退了一步站定。
他朝着杨广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