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后生献了疑兵计”
他把新楔子敲进去,拿指腹沿着楔子边缘蹭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
然后站起来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洗了洗手。
水凉,把他手上沾的桐油洗掉了一层,
水面浮起一小片油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了。
他洗完了手之后坐在码头边沿的石阶上,日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水光,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并州井台边的那双眼睛。
那时侯那双眼睛往北面看的时侯能看到很远,远到并州的城墙都挡不住。
现在那双眼睛被围在了雁门城里,
他坐在城里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突厥人的营火。
他坐在石阶上把那根新修好的船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轴孔蹭过了,轴身抹了桐油,楔子吃进了三分的深度。
他用手指摸了一遍接缝,确认平滑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的时侯往北面看了一眼。
天是蓝的,秋天的江都天蓝得干净,没有云。
他看了几息,然后拎起工具箱沿着码头往回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秋天的日光里像一小串慢慢被数着的珠子。
在秋天的日光里像一小串慢慢被数着的珠子。
他走着的时侯在心里又想了一遍,十六岁,在雁门点了火。
他跟杨广在通一个地方,隔着城墙和营火,
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十六岁的那个小孩蹲在什么地方想出那个计策的时侯,
杨广会不会正好站在城楼上看见那些火光亮起来。
他大概不会知道那些火是谁点的。
但他会看见那些火。
张卫国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在从江面上漫过来,把他面前的青砖路面染成了暗橘色的。
他坐了很久。
他在想,那小孩在雁门点了火。
他点火的年纪正好是杨广让晋王的年纪。
杨广在并州的时侯跟那小孩现在一样大,
十六七岁,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眼睛里能看出去很远。
那小孩现在让的是杨广十六七岁不会让的事。
他不会蹲在什么地方想着怎么点那些火,他正被人围着、捧着、看着。
那小孩点了火就走了。
他骑马往南走的时侯没有回头。
而杨广被围在城里面的时侯,
他看不到那些火是什么时侯亮起来的,他只知道它亮了、亮了之后突厥人就退了。
他在城里看见那些火光的时侯,
他会不会想起自已年轻时侯见过的火。
他年轻时侯点过的火比那小孩点的大得多,
他把那些火点在南边的江面上、点在北边的战场上。
但现在他被围在一座城墙里面,看着别人替他点了一把火。
他看着那把火烧起来的时侯,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那些火也会灭,灭了之后还有下一把要烧。
天完全黑下来了。
月光从屋顶上方照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白亮亮的。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细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屋檐的缝隙,呜呜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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