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人蹲在廊下修衣柜合页,
中间隔了大半个院子和一整个黄昏的雨。
日头正在往下落,雨云把光线压得越来越暗,
从灰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灰。
偏院廊下的油灯还没有点起来,那人的轮廓在暗影里越来越模糊了,
只剩每一次举起锤子又落下去的那一小截手臂的剪影,
在白墙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影子。
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影子的起落,每一锤下去的时侯他的手会停一下,
像是让榫头完全吃进去了才提起下一锤。
他让这件事的时侯跟换门轴、修水桶、换瓦片、修书架的时侯一样,
不急不慢的,没有因为雨声大、天快黑了、或者有人在他不远处的院子里蹲着而改变节奏。
杨广站起来的时侯膝盖酸了一下。
他扶着井台的边沿站直了,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沿着廊道走回了屋里。
他没有回头看偏院的方向。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
他躺在榻上听见雨声还在窗纸外面响着,落了一整夜,
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着一根永远拧不到头的绳子。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幅画面,
大兴宫的廊下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裳的人,腕上戴着一串玉珠,面朝他站着。
他走过去,走到能看清她面容的距离时,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洇开的墨,轮廓在但细节不分明。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的衣袖,手伸出去了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着。
第二天他启程回京的时侯天刚蒙蒙亮。
总管府门外的马已经备好了,随行的侍从牵着马站在晨雾里,
马蹄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不安地踏着,打着响鼻。
杨广从侧门走出来的时侯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
偏院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灰布短褐的人,手里没有拿工具,就站在那里,面朝侧门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一道被晨雾和雨水笼罩的院子对视了一眼。
杨广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回头翻身上了马。
他勒住马缰的时侯马在原地踏了一步又稳住了。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灰布短褐的肩膀被晨雾打湿了一层。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
“我要回大兴了。”
那个人在偏院的廊柱旁边站着,听了这句话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应了一句:
“我知道。”
杨广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沿着侧门外的巷子走了出去,
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随从在后面跟上来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叠在一起,沿着巷子往城北的方向延伸出去。
杨广骑在马上走出了巷口,在巷口转弯的时侯他偏头往身后的总管府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漫起来了,把那座院子的屋顶和墙头都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偏院廊下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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