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宫门的时侯天已经暗了大半,
远处的屋脊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下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
然后沿着街道往民夫营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街面两旁的店铺已经关了门,
有人在巷子口低声说话,声音被晚风裹着送过来又散开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心里想,他站在那排书架前面伸手摸搁板边缘的时侯,手指沿着棱线走了一小段。
他在摸我修过的东西。
跟当年在侧门摸门轴一样,跟那次在井台边摸水桶的补丁一样。
他每次摸完都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摸什么。
他在摸一件东西有没有毛刺、会不会扎手、能不能撑得住。
他把书留下来了。
刀子劈开的东西,他用木头和纸合上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暮色从深灰变成了墨蓝,
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贴着侧壁的内侧站着。
他没有动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没有动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在安静的暮色里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
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声都传出去一段距离,
然后就被晚风和远处的狗叫声盖住了。
他走了一整个傍晚才走回民夫营,
躺下来的时侯看见帐篷顶有一小片从布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白亮亮的,
跟并州侧门前面被铲过雪的青砖面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月光是一样的。
。。。。。。
大业元年的江都,雨从春天一直下到了夏天。
杨广记得他第一次站在江都总管府后院廊下看雨的时侯,
雨幕从屋檐垂下来像一整面被风吹动的水帘,
把院子里的假山和石径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他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掌雨水,水凉凉的、清清的,
顺着他指缝漏下去砸在青砖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了一会儿那雨水从指缝之间漏走的痕迹,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他已经在江都待了两年了。
从建康回来之后他请命留镇江南,父亲准了,
让他以扬州总管的身份坐镇江都。
名义上是镇守,实际上他在让另一件事,他要把自已变成江南的读书人。
他知道关陇的勋贵们看不起南方的文人,
觉得他们只会吟风弄月、写诗填词。
但他也知道江南的士族掌握着整个南方的人心,
他们手里的笔比北方的刀更锋利。
他在江都修了一座藏,从南陈的旧藏里搬来了几万卷书册。
他在府里设了文宴,每月初三请江南的文人雅士来饮酒论诗,
他自已也拿起笔来写了,写得不多,但每一首他都让人抄录流传。
他在让这件事的时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这座总管府的书阁在院子的东南角。
两层的小楼,底下是藏书室,上面是看书的阁子。
江都的雨多,雨水顺着屋檐的瓦缝渗进去把顶层的木梁泡得发胀发软,
有几处的瓦片被风吹松了,雨大的时侯阁子里地板上会积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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