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已经让人修过两回了,雨一停他就让人去补瓦,补了又漏,漏了又补。
这天早上他走进书阁的时侯觉得头顶比平时亮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
梁上有一块瓦片明显错位了,露出一个三角形状的缺口,
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白亮亮的斜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管事的人当天下午就带了木匠来。
杨广从书房出来的时侯远远看见书阁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后腰那块补丁他已经认得了,
从并州跟到建康,从建康又跟到了江都。
张卫国正蹲在书阁的屋脊上,面前搁着一小堆新瓦片,
他正把一块错位了的旧瓦抽出来,拿手指探了探瓦片底下的木望板。
被水泡软了一层,他拿凿子把泡烂的部分剔掉,换了一截薄木片进去垫平了,然后把新瓦片嵌上去。
他每换一片都要用锤子敲两下确认吃住了力,又拿灰泥封了一圈缝隙。
杨广站在书阁下面的廊道里,隔着雨幕看着屋顶上那个人。
雨不大不小地落着,把他的灰布短褐淋成了深灰色,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又低头继续干活。
他在屋顶上蹲了很长时间,一块一块地换瓦片,
换完一片就侧身挪一段再换下一片。
从杨广站的位置能看见他的动作,拿瓦片、对位、嵌进去、敲实、封灰泥。
每一步之间衔接得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是他蹲在那座屋顶上的时侯,他已经把整面屋顶的每一片瓦都记住了一样。
杨广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廊道深处。
他没有在书阁下面站着等,他回到廊下坐下来,
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翻开了,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
他听着屋顶上传来的敲击声,
笃,笃,笃,
一下一下的。
雨水打在树叶上、瓦片上、石径上的声响混在一起,
把那敲击声裹住了,模模糊糊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慢慢敲着一只空木盒。
他听着那声音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里的书册。
那一页上写着一句关于江南雨季的诗,他看了一遍,
然后把书册搁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张卫国在屋顶上换了十七片瓦。
他换完最后一片的时侯雨已经小了,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零零星星的飘雨,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瓦面照得发亮。
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从屋顶上慢慢爬下来的时侯梯子横档上的水打滑,
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他站在书阁的后墙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拎着工具箱沿着廊道往外走。
廊道拐角处,栏杆上搁着一卷摊开的书册。
被风吹到了栏杆边沿,页面被雨水打湿了几滴,
墨迹化开了成了几个模糊的印子。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页上写着一首诗,字迹瘦长匀称,收笔处有力。
他认不全那些字,但他看见了其中一句,
“江雨霏霏”
四个字后面的笔画被水洇花了,看不清楚了。
他站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