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蹲在工具箱前面，手里那把凿子已经擦干净了，正搁在膝盖上。

他抬头看了杨广一眼：

“书不能乱放，乱了就找不到了。”

杨广站在书架前面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被重新码齐的卷轴，深色的浅色的书脊排成一行一行。

他伸手又碰了一下最近那一层的边缘，

光滑的、干净的，没有毛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的那扇侧门，

那个人换完门轴之后也这样摸了一遍，确认不会刮手才收工。

他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把他脚前的地面照得白亮亮的。

他的手指搭在搁板边缘没有收回来。

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已说：

“这些书留下来了。”

张卫国把凿子收进了工具箱里：

“架子修好了，能撑很久。

只要不泡水、不遭火，你孙子那一辈还能看到。”

杨广没有接话。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指沿着搁板的边缘又走了一小段，

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走到张卫国旁边的时侯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并州跟到了江都，”

他说，“又从江都跟到了建康。”

张卫国正在把工具箱的扣带系好，他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活跟着人走。”

杨广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旧工具箱和一只刚被擦干净的凿子。

廊道外面的日光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了身后那排书架的底部。

“你还想跟到哪里？”

杨广问。

张卫国把工具箱拎起来挎在肩上：

“跟到活干完。”

杨广看着他把工具箱挎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线从窗纸上滤过的柔光，

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线从窗纸上滤过的柔光，

那排书架靠墙站着，整整齐齐的，卷轴的封皮在光线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

他没有再走回去。

他沿着廊道往正殿的方向走了，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院里一下一下地传出去，

每一步落下去的时侯都比前一步稳一些。

那天傍晚张卫国从偏殿出来的时侯，暮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的时侯路过一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摞被清理出来的废料和破损的旧物，几个兵士正在往板车上装东西。

他扛着工具箱走过去的时侯脚步慢了一拍。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绯色袍子

，背靠廊柱坐着，手里攥着一卷被翻旧了的书册。

暮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把他那件绯色袍子的一角照成了暗橘色。

他看着那个人坐在暮色里翻书页的样子，翻得很慢，

像是在读每一行字，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张卫国转回头继续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