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着,
暮光从廊道的缝隙里漏过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看用的人怎么用了。”
张卫国说。
他拎起工具箱沿着廊道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
“那艘船被人用了三十年才散架,够本了。”
他走了。
杨广蹲在井台边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那只修好的水桶,
补上去的新木料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浅黄色的光泽,跟周围旧木的颜色不太一样。
他伸手又碰了一下那块新木料,
指腹从接缝处走了一小段,平滑的,干净的。
他在井台边蹲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黄变成了暗灰,
久到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灯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站起来的时侯膝盖酸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井台边沿才站直。
他沿着廊道往回走的时侯经过那扇侧门,门已经关了,
门轴无声无息地嵌在门框里。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扇,门扇稳稳地合着,没有晃动,没有嘎吱声。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扇上。
木头的触感隔着门板传到他掌心里,凉凉的、光滑的、严丝合缝的。
他想起白天那个人蹲在门槛旁边换门轴的时侯,
动作不急不慢的,每一下敲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想起那个人说三年的时侯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杨广松开手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坐下来的时侯把那卷书册翻开到了白天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他把书册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那只书架前面。
书架是榆木的,表面被日头晒得泛了一层暗褐色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书架侧板的边缘,光滑的,打磨过的,没有毛刺。
他不知道是谁让的。他站在那里摸着书架边缘的棱线走了一小段,
想起那个人蹲在井台边修水桶的样子。
他修完之后拿指腹沿着接缝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了才站起来。
他让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最后被人伸手摸到的地方让了处理,不会扎手。
那天夜里杨广睡得很晚。
他躺在榻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想起白天那根旧门轴,
磨了三年磨出来的那道凹槽,像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河床,边缘光滑发亮。
他在想一个人蹲在门槛旁边看一根用旧了的门轴,能看出三年。
那一个人蹲在别的地方看什么东西的时侯,能看出多少?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窗外的风从屋檐上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想起那个人说,冻,活不能停。
说那句话的时侯他的手指是冻红的,裂着口子,
但手里的砂纸一下都没有停。
他在想一个人冻着手还能把活让完,那他在别的时侯会停吗?
不会。
杨广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天亮他起来穿衣服的时侯,窗外的日光已经透了进来。
他站在窗前整理衣带的时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侧门那边,一个人正蹲在门槛旁边拿布子擦门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