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完一页搁下来的时侯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
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收回来,像在等什么。
就在那个时侯,有人进说天竺来了一个方士,炼得一手好丹,
据说能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那人的名字很长,翻译成汉话大约叫那罗迩娑婆寐。
这话传进翠微宫的时侯,李世民正靠在榻上,
面前摊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盐铁清册,他手里攥着一支笔但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去了。
听了这话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叫他来。”
他叫那个方士进来的时侯,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炭火。
他坐在榻上,披着一件旧的外袍,比平时多了一层。
他听见帘子被掀起的声响,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褐黄色的僧袍,面皮黝黑,
眼窝深陷,颌下蓄着一圈短须。
他进来之后没有跪,只是合掌行了一个礼,
开口说话的时侯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像石头在木板上滚过的声响:
“陛下有疾,臣有药。”
李世民看着那个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已写过一句话,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
那句话是他三十岁上下写的,写在一篇关于秦皇汉武的论赞里,
当时他的笔力正健,墨色也浓,每一笔都落得干脆利落。
他想起自已写出那句“虚妄”的时侯,心里是笃定的。
他真的不信。
现在他坐在榻上看着面前这个穿褐黄僧袍的异域人,
他的笔还在案上搁着,墨已经干了,他伸不出手去蘸。
“拿来。”
他说。
声音比他自已预想的低一些,
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却没有砸出响,只是闷闷地沉进土里去了。
方士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是青灰色的,
没有纹饰,只有瓶口用一块红布扎着。
他把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后了一步。
李世民看着那只小瓷瓶,
青灰色的釉面在炭火的映照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红布扎口的边角被火光照亮了一小块。
红布扎口的边角被火光照亮了一小块。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看了一会儿说:
“你下去吧。”
方士退出去之后,他仍然看着那只小瓷瓶。
它搁在小几上安安静静的,被炭火的暖意烤着,
瓶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汽又干了。
他伸手拿起来拔开红布闻了一下,
苦的,涩的,带着一股矿石烧过之后的焦腥气,
像什么东西在高温里熔过又冷却了之后残留的气味。
他把瓶口重新塞好了搁回原处,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他闭眼的时侯觉得胸口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
每一次呼吸都要绕过它才能把气送进去。
他想了很久。
他在想自已早年写下虚妄那两个字的时侯,是相信人终有一死的。
但那时侯他离死很远,远到终有一死四个字就像纸面上的一句空话,
写完了就翻过去了。
现在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已的脉,脉在腕骨内侧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