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紧不慢的,每一跳之间隔着的距离他数得出来。
他在数那里面还有多少下,还能跳多久。
他没有数完。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那颗丹药。
他把瓷瓶搁在小几上,看了一眼然后吹灭了灯躺下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方向,
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更深的灰色轮廓,
他认出了那种榫卯的接法,跟天策府文学馆里那排书架用的是一种。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横梁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又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的时侯他打开了瓶塞,倒了一粒出来搁在掌心。
丹丸是深褐色的,比豌豆大一圈,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闻起来还是那股矿石烧过的焦腥气。
他看了它很久,久到丹丸在他掌心里被l温捂得微微发温了。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瓶子里,把瓶塞重新塞好。
他没有吃。
但他的手开始往那只小瓷瓶的方向伸了。
批完一摞奏章歇下来的时侯他的目光会落在它上面,
批完一摞奏章歇下来的时侯他的目光会落在它上面,
有时侯他会伸手碰一下它的瓶身,指腹沿着青灰色的釉面走一段又收回来。
那种触感凉而滑,像摸着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卵石。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侯会在膝盖上搭一会儿,
像是在比较掌心保留的温度和瓶身的凉意哪个更持久。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的一天,他吃了第一粒。
那天早上他起来之后觉得比平时精神一些,
外面日头也好,窗纸被照得白亮亮的。
他在案前坐下来批了几件急奏,批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
春天已经来了,翠微宫院子里的几棵杏树开了花,
粉白色的,一簇一簇地压在枝头上,风吹过的时侯花瓣落下来几片,
贴着青砖地面慢慢翻着。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花瓣翻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拿起那只小瓷瓶打开塞子,
倒了一粒丹丸出来含进了嘴里。
丹丸在舌尖上化开的时侯,那种苦和涩像一把钝刀一样从舌面碾过去,
然后是灼烧感,从喉咙一路往下淌,像有什么热的东西被灌进了食道。
他咽下去之后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团热从胸口扩散开来,
暖洋洋地铺了一层,连堵着的那团东西似乎也被冲开了一小条缝。
他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觉得呼吸顺了一些,
脉搏似乎也跳得更匀了。
他吃第二粒的时侯是三天后。
第三粒是五天后的傍晚。
他已经不太在意间隔了,有时侯咳得厉害了就倒一粒含进嘴里,
那团热淌下去之后能让他在半个时辰里觉得胸口松快些。
他习惯了那种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蔓延到胸口的过程,
习惯了吞咽之后闭着眼等那团热铺开的感觉。
他的手开始不那么稳了,拿笔的时侯偶尔会抖一下,
写出来的字收笔处有些颤。
有一次他批了三个字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已写的笔迹。
第三个字的最后一横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条本来该走平的路忽然被什么东西抬了一下。
他看了几息,然后把那一页纸折起来搁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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