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趴着看地图的那个小孩。
那个人不知道自已将来会走多远,但他知道他想走很远。
现在他站在回师的路上往回走,风推着他的背,把他往家的方向送。
这条路他走了很远,远到了尽头之后发现尽头是一堵打不穿的墙。
于是他停住了,转身往回走了。
他从前觉得自已不会回头,但走到墙前面的时侯他发现回头不是认输,
回头是知道墙在那里之后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侯,他坐在火堆旁边烤手。
火不大,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他伸手拢了一下才稳住了。
旁边有人递了一只水囊过来。他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民夫蹲在火堆对面,灰布棉袍,
肩膀上的霜已经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人的手里攥着一只旧皮水囊,伸过火堆递到他面前。
李世民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本身的涩味。
他把水囊递回去的时侯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
火光把他的面庞照得明明暗暗的,颧骨高,眼窝深,
花白的头发从棉帽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被火光照成暖金色。
那个人接过水囊搁在脚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李世民接住了那半块干粮攥在手心里。
干粮是硬的,边角被l温捂得微微潮软。
他把干粮放在膝盖上没有吃,看着火堆里燃烧的枯枝,
火舌舔着木头的表面,噼啪噼啪地响着,
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灰烬里,亮一下又灭了。
他蹲在火堆旁边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把火焰吹得歪向一边,他伸手又拢了一下火。
那个人蹲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只火堆和一只旧皮水囊,中间是一截被火光照亮了的空气。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粒火星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亮了一下就灭了。
李世民后来站起来回帐篷的时侯,那半块干粮还在他手心里攥着,没有吃。
他攥着它走过营地的时侯感觉到干粮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被l温慢慢捂得更软了一些。
他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之后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已掌心里的那半块干粮,
边角有被掰过的茬口,粗糙的,颜色是粗麦面的那种灰黄。
他把干粮搁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帐篷布外面风声还在响着,呜呜的,
像什么人在远处慢悠悠地拉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他翻了一个身侧躺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骑马走在回师的路上,阳光比前一天好一些,
照在官道上把残雪照得发亮。
他骑在马上走了一段之后勒住马停了一下,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的队伍绵延了很远,辎重车、民夫、骑兵、步卒,混在一起慢慢往南移动着,
像一条灰褐色的河流在干涸了之后只剩下浅浅一层水流,还在往前淌。
他看见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旧工具箱走在队伍旁边,
步子不快不慢的,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他转回头继续策马走了。
那天傍晚张卫国在扎营之后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