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是去年新换的,榆木的,合页稳当,推起来无声无息。
他伸手摸了摸窗框内侧,平滑齐整的,没有毛刺,漆面均匀。
他看不出是谁让的,但从手艺来看,大约是工部那批老匠人里的某一个。
他想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
张卫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窗子关上,转身走回了案后。
。。。。。。
武德元年秋天,李世民打了生平第一场败仗。
他病着。
从长安出发的时侯他就觉得不对,喉咙干涩,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到了前线之后他撑了两天,到第三天早上连马都上不去了,
军医说是风热入里,得卧床静养。
他躺在帐篷里,听见外面军队开拔的声响,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刘文静在帐外跟将领们布置军务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一阵天旋地转,又倒回了行军榻上。
帐顶的粗布在眼前晃着,灰白色的,皱巴巴的,
像被谁揉过又展开的一张旧纸。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出发了,然后脚步声稀落下去,整个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热一阵冷一阵,烧得他浑身酸软。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自已牙齿打颤的声响,
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拿木棍敲着一扇薄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还是冷。
那天傍晚他醒过来的时侯烧退了一些。
帐帘掀着一条缝,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橘黄,
夕光从帘缝里灌进来,在行军榻前面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撑着坐起来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侯他觉得整个人都跟着凉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营门外驰进来的,不止一匹。
马蹄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像被人一把撒出去的碎石子。
然后是人的喊声,隔着一层帐篷布听不真切,
但腔调不对,不是凯旋的那种亢奋,是另一种,更慌更急的。
他掀开帐篷帘子探身出去。
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营地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跑,有人在搬东西,有一匹马横冲直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马背上没有人,马鞍歪着,缰绳拖在地上。
他抓住旁边跑过的一个兵士问了句出了什么事,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抖了两下才说出话:
“败了,薛举那面太强,刘将军挡不住。”
李世民松开手,那个人又跑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身上的汗还没干透,
被傍晚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攥着帐篷帘子的那只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帘子粗布的纹路被捏得变了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败退回来的人从他面前经过,
有人受了伤,有人丢了兵器,有人坐在路边喘气,手撑着膝盖直不起腰来。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像一道一道被劈开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