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败了。
那一次败了。
刘文静不听他的部署,轻敌冒进,薛举绕道掩杀,唐军大败。
那天夜里李世民坐在帐篷里,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晃着。
他披着外袍靠着帐杆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薛举占据的区域已经被斥侯用朱笔重新涂了一遍,比几天前扩大了好大一圈。
他盯着那些朱笔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搁在一边。
他闭上眼睛靠在帐杆上,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木头,
喉咙里还有残存的一点干涩,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他在想,他以为仗是算好的。
出多少兵、走哪条路、什么时侯打,算准了就不会输。
但这一仗告诉他,仗打起来的时侯,算好的东西会被风吹走。
阵型、部署、谋略,
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有时侯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住。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横梁是榆木的,粗的一根,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
他记得这根梁,扎营的时侯是工部的人架起来的,
用的榫卯接法跟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的窗框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的帐杆,帐杆表面粗糙干裂,划着指甲。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得打赢下一仗。
薛举不久后病死了,薛仁杲继位。
消息传到唐营的时侯是秋天的一个早晨,
李世民正在帐里看地图,斥侯跑进来报信的时侯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薛举死了!他儿子薛仁杲接了位,下面的将领人心不稳!”
李世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帐外。
外面的天蓝得干净,北风贴地吹过来,
把他的袍角卷起来又放下。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帐里。
重新调兵、重新部署、重新出发。
浅水原那一仗打到后半段的时侯,李世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第一天夜里他趴在案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
第二天夜里他骑在马上整夜没有下来,第三天夜里他靠在马鞍上打了个盹,
被马蹄踩到一块石头晃醒了,脖子酸得转不动。
但他没有停下来。
白蹄乌跑得快,他夹着它的肚子追了四十里,
追到薛仁杲的旗帜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刻他才勒住马,
白蹄乌喷着粗气,四条腿都在微微发抖。
他翻身下马的时侯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着,喉咙里全是尘土和铁锈的涩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没有云,像一面被水洗过又晾干了的旧布。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遮了一下日光,
朝着薛仁杲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马。
回营的路上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跟上来,
是他的亲兵,隔着几十步远缀着,不敢催他,也不敢落太远。
他又夹了一下马腹,白蹄乌小跑了起来,
蹄铁踩在枯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蒙了灰的鼓。
回到营地的时侯是午后。
日头正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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