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侯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马鞍才稳住。
马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摸了摸马鬃,然后翻身上了马。
他坐在马上又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把门洞照亮了大半,能看见里面早市的人开始出来了,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筐子,有人在路边蹲着摆摊。
他听见那些人在说话,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碎碎的、乱乱的,
像春天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又散开了。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下马腹,
马慢慢地往城门方向走了。
马蹄踩过张卫国刚才蹲过的那片空地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小滩融雪水,水面上浮着几点细碎的木屑,浅黄色的,
在日头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金箔片,随着水面的微动缓缓地转着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户内侧刻着一片槐叶纹。
他后来问过管家那是谁刻的,管家说是修窗户的木匠刻的,
可能是顺手划的,谁也没在意。
但那天蹲在马棚里问马牙厉不厉害的时侯,
那个木匠手边还搁着一把窄刃凿子,刃口锃亮。
他策马进了城门。
他策马进了城门。
晨光铺了记街,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路面上。
他沿着街道往留守府方向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他,在路边站住了行礼。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走。马蹄踩过一块松动的青砖时发出一声脆响,
在早晨的街面上传了一段距离,然后被市声吞没了。
他心里在想,那个人修了几十年的东西,
从窗框到云梯,从马棚到攻城车,从武功到长安。
他每次看见那个人,那个人都在蹲着干活。
浅水原的时侯是、虎牢关的时侯是、晋阳的时侯是。
那个人蹲在井台边磨凿子的时侯说修东西的人到哪都是修东西。
这句话他记住了,跟记住渭河的弯道一样。
他勒住马往身后看了一眼。
城门还在那里,灰扑扑地立在晨光里,门洞里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刚走过门洞,
担子一头挂着一只旧工具箱,箱子盖面上有一道被磨得发亮的凹痕。
他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头,策马继续往前走了。
很多年以后,李世民坐在贞观殿里批完奏章站起来松腰的时侯,
偶尔会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看。
窗外是太极宫的广场,广场尽头是承天门,承天门外面是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的尽头是长安城的南门。
他看着那道城门的方向,想起武德元年冬天那个早晨。
一个木匠蹲在城门外修一架烧了一半的云梯,锯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替这个世界调准一个节拍。
他记得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身后那些修东西的人,是跟着你走的,不是跟着仗走的。”
这句话他后来想了很多年。
修东西的人,修窗的、修路的、修堤的、修书的、修法的,不是跟着仗走,是跟着他走。
仗打完了他们还在,仗还没打的时侯他们也在。
他们修的东西撑住了他走过的地方,
墙不塌、桥不断、路不坏,他才走得远。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
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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