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这人干活有个特点，不问为什么，先干。我说去陕中取材料，他凌晨五点就蹲在我出租屋楼下了，背着个比他还宽的帆布包，里面塞了水、干粮、手电筒、一把折叠工兵铲，还有一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麻绳。我下楼看见他的时侯愣了一下：“你搬家？”

“您不是说陕中那批材料藏在旧窑洞里吗？”他拍了拍包，“万一得挖呢。”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这人实诚得过分，但干这行实诚比聪明管用。

去陕中的高铁上大柱坐在我旁边，全程没玩手机，也没睡觉。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我瞥了一眼，是一份手抄的地府旧案流程简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抄得极认真，每一条后面还用铅笔画了小星星。

“你抄的？”

“嗯。阿青给了我一份电子版，我抄下来背。”他把纸折好塞回兜里，“我记性不好，得写下来多看几遍。”

陕中的材料存放在咸阳北门旧宅的地窖里，之前我已经取过一批，但后来玄煞的总册显示那个地窖下面还有一层暗格。总册上标注的位置写着“北门旧宅地窖底砖第三排”，我当时没注意，只取了上层。这次带大柱来，就是要把暗格里剩下的材料挖出来。

旧宅院墙上的缺口还在，木板还堵着。大柱侧身挤进去之后没急着进正房，而是蹲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指着东厢房外墙根说：“林督察，那儿的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我走过去看。东厢房墙根底下有一小片地面，颜色比旁边的夯土浅了一点，像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夯实。大柱用鞋尖蹭了两下：“底下应该有东西。”

我把总册翻出来核对了一遍。暗格标注的位置就在东厢房墙根底下，第三排地砖下面。上次我来只进了正房，没往东厢房仔细看。大柱的判断没错，这小子眼睛比我毒。

东厢房的地面铺的是方砖，撬开第三排之后底下果然露出一个砖砌的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和一卷发黄的纸。油布包里有三沓照片，编号从150到155，全是陕中后期的案子。那卷纸打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了九个名字，跟孙德胜邻居提供的那份口述名单格式几乎一样——姓名、年龄、死亡年份、大致死因，没有地府档案编号，显然是玄煞自已走访时记下来的，一直没来得及报进系统。

我把名单和照片收好，让大柱把地砖盖回去。他干得很仔细，每块砖都按原来的位置码好，还用脚踩实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走吧。”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旧宅出来已经中午了。我们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吃午饭，大柱要了两大碗臊子面，我吃了一碗。他吃面的时侯不说话，筷子夹得飞快，汤汁溅到下巴上也不擦。我掏出手机给阿青发了条消息：“陕中补取：150-155号六件，另有九人名单待建新案。”

阿青秒回：“收到。六件今晚录完，九人名单明天建档。请陈小记再跑一趟晋南补口述佐证。”

我正要回消息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猛地烫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热热的温度，是扎了一下，像针尖戳在皮肤上。我放下筷子掏出来翻开，页面上浮着一行红色的字，平时都是金色或白色：“紧急通报：检测到城外西北方向有异常阴气波动，强度超出正常阈值，疑似域外邪魂闯入。地点：陕中以北约四十公里处。建议就近督察使前往核实。”

域外邪魂。这四个字让我把筷子彻底放下了。上次出现域外邪魂是玄煞的检查员在机房放的那些，后来被清理干净了，但那只是玄煞用邪术召唤来的碎片。如果现在有新的域外邪魂闯入，要么是玄煞还有后手，要么是阴阳裂隙又松了。

“大柱。”我把手机揣好，“吃完这碗面跟我走一趟。城外四十公里，有情况。”

大柱把碗底最后一口汤灌下去，抹了把嘴，背起包就跟上了。

从咸阳北门到西北方向四十公里，最近的路是走国道。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大致方位。司机开了一个多小时，越往北走越荒，两边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再变成稀疏的灌木丛和裸露的黄土坡。功德簿在我怀里持续发着热，温度跟着距离缩短而升高。

在一个岔路口我让司机停了车。前面是条土路，车子开不进去。我付了车费，和大柱步行往里走。土路两侧的灌木上挂着灰白色的枯叶，风一吹哗啦啦响，但除了风声听不见任何鸟叫虫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土路尽头出现一片凹地，凹地中央有个废弃的砖窑，烟囱歪了一半，窑洞口用碎砖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