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的村子比豫北更偏,从县城打车过去走了四十分钟山路,拐了七八个弯才看见村口的石桥。桥头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出租车进来都扭头看。陈小记在村口等我,电动车停在树荫底下,车把上挂着两袋刚从镇上取的旧材料。
“孙德胜家在村东头,我早上先去踩了个点。”他把一袋材料递给我,“这是隔壁村那个老太太说的‘没档案’的名单,我记了七个名字,都是她小时侯听长辈说的。”
我把名单收好,跟他往村东走。孙德胜家的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里梆子戏的唱腔。陈小记在门口喊了声“孙大爷”,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过了半分钟门才从里面拉开。
孙德胜比照片上看着还老,六十三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多,背驼得厉害,一只手拄着根竹棍,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打量了我和陈小记两眼:“你们是镇上来的?”
“不是镇上。”我掏出地府工牌递过去,“地府的。来跟您说个事。”
孙德胜看着那块工牌愣了好几秒。我以为他会把我们轰出去,但他没有。他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
屋里比外面暖和,炕烧得热乎,墙上贴着张旧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尾大红鲤鱼。孙德胜在炕沿上坐下来,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梆子戏还在唱,他伸手把音量拧小了。
“地府找我干啥?”他问,声音沙哑,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竹棍上摩挲。
“您奶奶叫孙秀芬?”
孙德胜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我奶奶?我爹都没见过她几面,我上哪知道去。”
“我们知道。”我把053号案的照片复印件从材料袋里抽出来递给他。孙德胜接过去的时侯手有点抖,照片上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辫子,穿着补丁衣服,脸朝着镜头,眉眼跟孙德胜有几分像。他盯着照片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一段又换了一段。
“这是我奶奶?”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民国二十二年,她在村里饿死了。地府档案里挂了她九十多年,说是‘灾荒致死’。但我们查过了,那年收成没有差到饿死人的地步,她是被逼债的人赶出家门之后冻饿而死的。”
孙德胜把照片放在炕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面翻了翻,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纸边烧焦了,只剩中间一半。
“我爹活着的时侯留给我的。”他把那半张纸递给我,“他说是我奶奶的东西,具l是啥他也说不清。我字认不全,看不懂。”
我接过来看,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墨色褪成了灰褐色,边缘烧掉的部分正好缺了关键的内容。能看清的只有几句话:“……具呈人孙门刘氏……氏姑孙秀芬……于本村刘姓地主宅前……冻饿殒命……叩请县衙……查明……”
我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两个字,烧得只剩半边——“存”“查”。
这是一张状纸的残片。孙秀芬死后,有人替她递过状纸,但状纸被烧了,只留下了这半张。孙德胜他爹把这张烧剩下的纸藏了一辈子,传给了儿子。
“您父亲在世的时侯说过什么没有?”我把状纸残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破损太严重,缺的部分补不回来。
孙德胜坐回炕沿上,竹棍搁在膝盖旁边,双手搁在腿上,指头绞在一起:“我爹话少,不怎么提我奶奶。就说过一回,说她死的时侯他还小,只记得那天雪很大,他娘抱着他站在一个大门外面,门没开。后来他娘把他放在一个草堆里,自已走了。再后来他被人捡回去,长大了。他这辈子没找过那个大门。”
我坐在炕沿另一边,把手里的状纸残片搁在膝盖上。孙秀芬死在民国二十二年冬天,她儿子当时大概两三岁,被放在草堆里活了下来,长大之后沉默寡,把一张烧剩的状纸藏了一辈子。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孙德胜六十三岁了,他这辈子也没找过那个大门。
“孙大爷。”我开口了,“地府现在要给孙秀芬重新走复核流程。她的魂l在系统里挂了九十年,需要您签一份确认书,签了她就能排进投胎队列。”
孙德胜低头看着炕上那张照片:“投胎?她还能投胎?”
“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的编号“053”。他看不懂,但摸了两下,把照片放在了炕桌上,正面朝上。
“签。”他说,“拿过来,我签。”
我从材料袋里取出确认书和笔,指着签名栏。孙德胜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在握锄头,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三个字写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签了,她就能排上队了?”
“排上队了。”
他把笔还给我,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把照片包好,搁进了柜子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