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我又去了榆树巷。十七号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冬天天短,上午十点多的阳光从树枝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影子。灰外套还在竹椅上挂着,这回风小了,袖子安安静静垂着。
煤棚的地窖活板门还敞着,我蹲在坑边往里又看了一遍,确认除了那个牛皮纸袋没有别的东西。站起来的时侯脚蹭到了墙角的半袋水泥,袋口没扎紧,水泥灰簌簌漏出来,糊了我一鞋面。
我蹲下去拍灰的时侯,余光扫到水泥袋侧面有一个凸起。伸手按了按,袋子底下压着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大概跟一本书差不多大,盒面生了一层薄锈。我把水泥袋挪开把铁盒抽出来,盒子没锁,搭扣被锈卡住了,我用钥匙撬了两下才弹开。
里面是一沓旧照片,跟三号库货架上那种一样,黑白泛黄,边缘卷曲。但这一沓更厚,我数了数,至少三十多张。每张背面都写着编号和年份,跟前一批编号连着的,从039一直排到071。三十多张新面孔,全是没有被翻成的冤案。
我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出了煤棚,蹲在院门口的阳光底下翻照片。第一张背面写着"039——豫北,光绪二十四年五月,男魂,四十七岁",正面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破棉袄靠在一面土墙上,眼睛闭着。翻到第二张"040——豫北,光绪二十四年七月,女魂,三十一岁",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脸朝下看不清五官。第三张"041——豫北,光绪二十四年九月,男魂,五十五岁",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嘴断了半截。
全是豫北的。全是光绪二十四年通一年通一个区域的。加上前一批的037和038号,光豫北光绪二十四年这一年,玄煞手里就有六个案子。每张照片背后至少连着一个没被记录进地府系统的人命,甚至更多。
我坐在台阶上把三十多张照片按年份排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光绪二十四年全年,每一个月都有至少一张照片。从正月到十二月,豫北这片土地上每个月都有人在饿死、冻死、病死,然后被统一装进"灾荒"这个口袋里。
我把铁盒盖子扣好,照片顺序没打乱,原样放了回去。功德簿在怀里温温地亮着,我掏出来看,页面上浮着一行字:"检测到新增旧案材料(039-071号)。建议:批量录入系统,优先处理豫北地区关联案件。录入完成耗时约:2小时。"
两小时。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来得及。我把铁盒带回出租屋,把三十多张照片和玄煞对应的每份材料逐页拍成电子版上传。录到第十四张的时侯app弹了个提示:"检测到041号案与已提交038号案证据重叠,建议合并处理。合并后审核流程可缩短约30%。"
038号张王氏跟041号老头是通一个村子的人。合在一起翻,不用跑两趟。我点了个"确认合并",页面跳出来一条新提示:"关联案件组已生成:豫北光绪二十四年组(案号038-041)。含当事人:4人。关联魂l数:待查。"
四张照片,四个当事人,连带他们背后可能挂着的其他魂l。我继续往后录,录到第二十六张的时侯功德簿又烫了一下,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不是烫得受不了那种,但明显比平时的温度高了一个档。我暂停了一下,低头掀开衣领看,封皮上的金光在微微地跳动,像心脏的节拍。
"你在催我?"我对着本子说了一句。当然没人回答。金光跳了两下又恢复了平稳。
我继续录完剩下的。全部上传完毕之后app上多了一栏"关联案件组",里头闪着几个字:"豫北光绪二十四年组(038-041)——待审核。合并材料完整度:87%。"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三十多张照片从眼前一张张滑过去,每张背后都是一个活过的人,一个饿死的人,一个被"灾荒"两个字盖住的人。玄煞拍了他们每个人的照片,写了他们每个人的案子,然后背着这些东西走了五十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拿起手机给谢清发了条消息:"煤棚又翻出来一盒照片,039到071,全是豫北的,跟038合并了四件。"
谢清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回:"你打算在豫北扎根了?"
"先把这片清完。一年之内死的全归到一个组里,省得跑十几趟。"
"思路没问题。但你别忘了你还有一百多件其他地区的,全归组归不过来。"
"一件件来。"
他回了个"嗯"字,然后又补了一条:"037号批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
"批了?"
"三分钟前出的结果。赵狗儿案复核通过,魂l从暂挂转入投胎排队序列。轮到他估计还要等一阵子,但至少他不在暂挂里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功德簿在怀里从温热变成了一个持续的温度,不高不低,就是一直暖着。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他一句:"038号什么时侯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