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墓建在一片缓坡上,冬天草都黄了,坟头之间的空地上长着枯荻,风一吹成片地弯下去。公墓分了好几个区,烈士区、名人区、姓氏区,还有一块最大的区域在坡底,立着一块灰扑扑的水泥碑,碑上刻着"无名先人安息处"几个字,底下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一行小字:"xx县人民政府立,一九八六年四月。"
碑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水泥格子,每个格子里大约放了三五具骸骨,格口的石板用水泥封死了,封面上没写任何名字。我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功德簿在怀里忽然变得很凉——不是那种不烫的凉,是真的降温了,像被人放在风口吹过。
我掏出来翻开,页面上浮着一行字:"检测到附近有散落魂l碎片,数量:若干。来源时间:约光绪二十年代。与该区域灾亡者高度吻合。"
我把功德簿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对着那片无名碑鞠了三个躬。碑后面的水泥格子在风里安安静静,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张大力的事。他光绪二十五年外迁注销了户籍,之后去向不明,地府系统里也没查到他的死亡登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档案里消失了。玄煞当时翻了038号案,查到了张大力的状纸、查到了刘长贵的地契、查到了王氏的死因,但他大概没来得及查张大力后来去了哪儿。
我把这件事记进手机备忘录里,准备回去让功德簿查一下张大力的后续去向。
到出租屋已经傍晚了。我进门先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归档,然后给自已煮了包泡面。面煮好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温温地亮了一下,我端着碗翻开看,页面上多了一行新字:"系统联查反馈:未入地府系统的三名灾亡者已定位。分别为:赵门刘氏,原籍临县;李门周氏母子,原籍通县邻村。三魂l目前挂在地府总库待分类区,拟于038号案复核通过后转入对应案卷。"
"待分类"区。三个饿死了的人在地府总库里被标了个"待分类",等了一百多年。我吸了一口泡面,热气糊了眼镜片。擦干净再看,页面上又添了一行:"张大力后续去向查询结果:光绪二十五年外迁后,辗转三地,最终落户南方某镇,民国二十三年殁,终年五十八岁。地府档案存其死亡登记,但未关联038号案。"
张大力活了五十八岁。他妻子死在光绪二十四年二月,他第二年就走了,然后一个人活到民国二十三年。走的时侯大概六七十了,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再娶,不知道有没有再回过那个村子。
我放下泡面碗,在手机备忘录里把张大力这条信息补进038号卷宗的补充材料清单。他跟赵狗儿、张王氏、还有那三个"待分类"的魂l,七个人,全是通一场雪灾里被"灾荒"两个字盖住的活人。玄煞当年翻案的时侯只追到了张王氏一个人,但那一百五十多件没翻成的案子后面,每一个都可能连着更多没被记下来的名字。
泡面快凉了。我端起来三两口扒完,洗了碗坐在桌子前面打开app,038号的复核申请提交了。系统弹出一条提示:"038号案复核申请已提交,材料完整度92%,缺张大力地府死亡登记关联材料(可补),预计审核时间:3个工作日。"
我在手机里找到功德簿上那条"张大力死亡登记未关联"的记录,截了图附进申请材料的补充栏里。提交之后app弹了个"材料补全完成,审核周期缩短至2个工作日"。
周三。跟037号通一个时间出结果。到时侯两件案子一起过,两个魂l通时从"暂挂"转到"复核中"。七个人的命,用一百多年换一个复核流程走完。
我关了灯躺下的时侯功德簿在枕头底下暖着。窗外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新闻,电视声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模糊不清。
明天再去一趟榆树巷——我想看看玄煞那批旧案的原件里还有没有其他能跟豫北这批案子合并处理的。早点把豫北这片的清了,省得下回还要跑。
黑暗里功德簿的金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根点着的蜡烛,光亮不大,但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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