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刘长贵收了七担谷子饿死了赵狗儿,又摆了十年粥棚。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我理不清谁对谁错。
"那个玄煞,"刘大爷抬起眼来,"他走的时侯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爷爷后来让了十年粥棚,这事我记下了。但那个孩子的名字,还是得有人记住。"
玄煞的原话。一个走了五十年的人,把每一张照片上的名字都记住了。赵狗儿、张王氏、一百五十多个他翻不成案的人,他全都记住了,然后带着他们走了五十年。
"您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我问他。
"赵狗儿。"刘大爷说,声音很轻,"我爷爷临终前跟我爹说的。他说那年有个孩子叫赵狗儿,饿死在他家柴堆旁边。他说你记住这个名字。"
我把这句话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功德簿在怀里又烫了一下,但我没掏出来看。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刘大爷深蓝色的棉袄袖子上,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圈毛边。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像一枚褪了色的旧印章。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侯,刘大爷在身后说了句:"你也是来给那些孩子翻案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跟四十年前那个人,看照片的眼神一样。"
我在养老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光秃秃的枝条在地上交叠成一幅细密的网格。我掏出手机,把037号证据链的两个补证——档案馆户籍页照片和养老院这段口述录音——打包发到了地府系统里。
系统自动回了条消息:"037号卷宗证据链完整度更新:100%。复核流程已启动,预计处理时间:3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之后,赵狗儿的名字就会从"暂挂"变成"复核中"。等复核通过,他就能排进投胎的队列。一百四十年了。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不是难受,就是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塞记了,又沉又热。功德簿的暖意从衣料底下渗出来,像一只不烫的手贴着心口。
回程的高铁上我翻开功德簿,页面上多了几行字:"037号卷宗复核进度:已提交,待审批。下一案待查:038号,张门王氏,豫北,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待补充证据:张大力当年状纸原件副本(玄煞材料中已含),该村光绪二十四年冬春死亡人口统查(档案馆可获取)。建议:下周一前往豫北档案馆补查光绪二十四年灾害登记册。"
我把这行字截了图发给了谢清,配文:"下周再来一趟豫北。"
他秒回:"你住豫北得了。"
"可以申请差旅补贴吗?"
"督察使差旅费标准:高铁二等座,住宿经济型酒店,每日餐饮补贴五十元。省着点花,你的经费有人审计。"
"……"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高铁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冬天的地都是灰褐色的,偶尔有一块还没收完的玉米地,秸秆立在地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赵狗儿的案子下周转进复核流程,等审批过了,那个孩子的魂l就能从"暂挂"里挪出来。
一百四十年的暂挂。比我在阳间活的岁数长了五倍还多。
我闭着眼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到家估计天黑了,明天周日,能把038号的卷宗再翻一遍,把下周要补的材料列个清单。
高铁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暖气的干燥感。我靠在座椅上,功德簿的温热贴在胸前,像一小块晒过太阳的石头。
我拿起手机给谢清又发了条消息:"037号下周审批,差不多能过。"
他回了一张图——是他自已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037号案,赵狗儿,六岁,饿毙,豫北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复核状态:待批。"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我等了一百三十多年,终于有人来翻这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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