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豫北站的时侯是上午十点。我背着一个双肩包从出站口出来,包里装着牛皮纸袋里的037号和038号卷宗复印件,还有谢清寄来的那本赋税卷影印本。天气比南边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硬的土地味儿,灰扑扑的,跟卷宗里描述的那场雪灾倒是通一个地方。
档案馆在县城老区的一条街上,红砖楼,门口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都褪色了。我进去的时侯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用收音机听豫剧。我报了来意,他抬手指了指二楼:"民国档案在三号库,自已翻,别弄乱了。"
三号库其实是一间大屋子,靠墙立着十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民国户籍""民国赋税""民国土地登记""民国教育"——按年份分得还算清楚。我找到光绪二十三年的户籍柜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线装册子,纸张脆得像干树叶,翻页的时侯得格外小心,稍用力就能听见"嘶"的一声细响。
豫北县当年的户籍册是按村登记的。我按玄煞手绘地图上的老村名找到那一页,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户主姓名、家庭成员、年龄、关系、生计来源。赵德发的名字果然在上面——户主赵德发,妻刘氏,子狗儿,女丫丫。生计来源:佃,欠租七担。
跟影印本赋税卷对上了。我又往后翻了几页,户籍册末尾有一栏"备注",赵德发那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全家亡故"。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拍了照。翻了翻后面的册子,光绪二十四年二月那一卷里找到了张门王氏的丈夫,一个叫张大力的佃农,备注栏里写的是"外出未归"。他当年回来之后写了状纸,状纸副本玄煞抄录过,但原件大概早就没了。
我合上册子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烫了一下,掏出来看,页面上浮出一行新字:"037号证据链完整度更新:81%。新增阳间户籍记录:已获取。"还差一环——地主后人的口述。
按卷宗里的信息,地主刘长贵的后人后来搬到了邻县,具l地址玄煞没写全,只标注了"邻县某养老院"。我锁上档案柜下楼,值班室的大爷还坐在收音机前面听戏,这会儿换了个唱段,尖着嗓子唱"奴本佳人,奈何薄命"。
我问他:"大爷,咱们邻县有几家养老院?"
大爷摘了老花镜想了想:"三家。县南头那家公办的,镇上一家民办的,还有一家是以前公社改的,在开发区那边。"
"有姓刘的老人家吗?大约九十岁左右。"
大爷摸了摸下巴:"县南头那家有个刘老头,九十多了,脑子还清楚,天天在院子里下棋。你找他干啥?"
"家里以前老亲戚,来寻人的。"
"哦,那你去看看。县南头养老院,门口有棵大槐树,好找。"
我道了谢出档案馆,在路边拦了辆去邻县的城乡公交。车上有股汽油和泥土混着的味道,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地方。养老院确实好认,门口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槐树,树冠遮了半条街。我走进去跟护工打听了刘姓老人的情况,护工领我到后院的活动室,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头正坐在窗边跟人下象棋,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
护工朝他喊了声:"刘大爷,有人找。"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你是?"
"我姓林。"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找您打听个事儿。您祖上是豫北xx村的吗?"
他手里的象棋顿了一下,棋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你是地府的人?"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反而把棋盘往边上一推,拿起手边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汽从缸子口冒出来,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袅袅散开。"我今年九十三了。"他说,"九十三岁的人,见过的跟你们打交道的那些,不止一个。"
"您见过玄煞?"
刘大爷的手顿了一下,瓷缸子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个人啊。"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四十年前来找过我一次。"
四十年前。玄煞离开地府之后第十年。
"他站在我门口,递给我一张照片。"刘大爷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拇指在缸沿上来回摩挲,"照片上是个孩子,瘦得……剩下骨头了。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孩子。我说不认识,他拿了一张地契的抄本给我看,上面盖着我爷爷的章。"
"您爷爷叫刘长贵?"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光绪二十三年那场雪灾,我爷爷收了租子,没免。"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他没关系的故事,但捧着瓷缸的手微微在颤,"那孩子饿死之后,我爷爷知道这事儿。他后来每年腊月都在村口摆粥棚,连摆了十年。每年那个日子他都不说话,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一整天。"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刘长贵收了七担谷子饿死了赵狗儿,又摆了十年粥棚。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我理不清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