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榆树巷十七号。谢清说他在地府监牢提审检查员,让我自已去挖箱子底下的材料,出门前特意发了条消息提醒:"煤棚地面可能是水泥现浇的,你带把锤子。"
我带了一把。
站在十七号院门口的时侯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阴得跟下雨前似的。院子里那件灰色外套还在竹椅上挂着,风把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个人在招手。我绕过竹椅到后墙根底下,煤棚门闩还保持着上次拔开时的状态,我拉开进去,黄铜大鼎已经不见了——地府派人来收过。鼎原来蹲着的位置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旁边堆着半袋水泥和几摞旧砖。
我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水泥层下面有回响——空的。玄煞说"箱子底下"不是指放了箱子的地面底下,是指煤棚整个地面底下。我掏出锤子开始凿,水泥层比想象中薄,大概三五公分厚,碎掉之后露出一个木质的活板门,门板边缘嵌着一只铁环。我拽着铁环把活板门掀起来,底下是个不大的地窖,大约一米深,里面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鼓囊囊,封口用蜡封了,蜡面上压着一个模糊的"煞"字印痕。
我把袋子掏出来的时侯,手感比他说的"一沓材料"沉很多。厚厚一摞,少说有一百五六十页。
蹲在煤棚地上拆蜡封的时侯我手有点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蜡封一掰就碎了,牛皮纸袋口敞开的瞬间飘出一股旧纸的霉味,混合着墨水干透后特有的酸涩气息。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腿上,是一叠用线绳装订的旧卷宗副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编号"037——豫北,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
编号037。就是那个饿死的孩子。
我翻开卷宗,第一页是地府档案的原始记录,用那种老式毛笔字写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光绪二十三年腊月,豫北某村,赵氏幼子,六岁,饿毙。魂l至地府,投胎配额已记,暂挂。备注:该村当年歉收,灾民众多,非个案,统一按灾荒处理。"
简简单单一段话,六岁,饿毙,投胎配额已记,暂挂。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个"暂"字一直挂到现在。
第二页是玄煞后来补充的材料。他的字迹跟那三页纸上一模一样,笔锋凌厉,但比那三页的内容更详细。他查到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赵狗儿,家里排行老三,爹给地主扛活,娘瘫在床上,那年冬天村里遭了雪灾,颗粒无收,地主照旧收了租子,赵狗儿饿死在灶房旁边的柴堆里。玄煞在材料里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明了村子当年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该村现名xx县xx镇,可查访。注:周边三村光绪二十三年共饿死十七名儿童,地府档案全部以灾荒统称,无一单独立案。"
十七个孩子。全被"灾荒"两个字盖过去了。
我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玄煞申请复核的原始文件底稿,用朱笔在抬头写了"急呈阎王殿下"六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七个孩子的姓名、年龄、死因、证据来源。他在地府翻了三个月的地方县志,跑遍了豫北十三个村子,亲手抄录了四十七份口述,全附在这份材料后面。我看到最后一页的时侯愣住了——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三遍,但每一遍都用力得把纸划穿了:"孩子饿死不是灾,是人祸。人祸不查,天道不公。"
这行字被划掉三遍,还是被他留下了,因为纸已经划烂了,没法再藏。
我坐在煤棚的水泥地上,把这沓卷宗一页页翻完。翻了整整四十分钟,小腿都蹲麻了。翻完最后一页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烫了一下,我掏出来翻开,页面上浮了一行字:"037号卷宗复核材料已获取。证据链完整度:78%。待补充:阳间现有户籍系统中赵狗儿亲属的后续记载、该村当年地主后人的口述证词。"
功德簿这是在给我派活——证据链缺两环。我合上本子,把卷宗塞回牛皮纸袋,站起来的时侯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老蹲着不行的。
出了煤棚我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给谢清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拿到了?"
"拿到了。037号的完整卷宗,证据链缺两环,功德簿提示要补阳间的户籍记录和地主后人口述。"
"两环。"他顿了一下,"功德簿还挺细。"
"你在哪?"
"地府监牢。检查员在交代剩下的信息。他刚说了一件事——玄煞的八百单位气运藏在哪,他没交代,但可能跟那批旧案的原件放在一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我这袋子里只有卷宗,没有鼎。"
"那应该不在这里。你先回来,把卷宗拍成电子版传给我,我帮你看看哪些缺的环节能在地府系统里补。"
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又翻了一遍卷宗。赵狗儿的名字、赵狗儿他爹的名字、地主家的姓氏,材料里全都有。功德簿提示我要查这些人的后续,得去阳间跑一趟。光绪二十三年的户籍记录早就不在系统里了,得去地方档案馆翻纸质底册,或者找村子里八九十岁的老人问口述史。
我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出榆树巷的时侯,巷口那家早点摊还在开,卖豆浆的大姐正把蒸笼里最后一笼包子端出来。我走过去要了碗牛肉面——今天破例吃顿好的——蹲在路边的小塑料凳上埋头吸溜面条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又亮了一下。
我擦了擦嘴掏出来,页面上多了一行新字:"后续待查事项清单已生成:1赵狗儿亲属阳间户籍记录(目标地点:豫北xx县档案馆民国户籍档案柜);2地主后人居住地调查(目标人物:x姓,约九十岁,该村拆迁后迁居邻县养老院,地址待确认)。建议:分两步走,先查档案再访后人。"
"两步走。"我把面条咽下去,"你连步骤都给我排好了,行,听你的。"
吃完面我回了出租屋,把牛皮纸袋里的卷宗一页页用手机拍清楚,打包发给谢清。然后给自已倒了杯水坐在桌子前面发呆。一百五十三件旧案,玄煞翻了一百七十六件翻了五十年,翻成了不到二十件。剩下的一百五十三件里,037号是头一件。光这一件就需要跑一趟豫北档案馆、再跑一趟邻县养老院。要是每一件都这么跑一遍,三个月?三年都不够。
但我现在也就只能从037开始。一件一件来。
功德簿"叮"了一声,页面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友情提示:督察使可调用阳间基层警力协助资料查询,无需事事躬亲。"
对,我有这权限。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之前处理周强案子时对接过的那个辖区派出所民警的号码,给他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东西——豫北xx县档案馆的民国户籍档案,有没有电子版目录?"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回了一条:"林督察,您说的那个县我有个通学在档案馆上班,我把电话给您,您直接问?"
这就方便了。我存了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声,我跟她报了卷宗编号和赵狗儿他爹的姓名,她在电话那头敲了两分钟键盘,然后说:"民国户籍档案有电子扫描版,您说的这个姓名我检索了一下,查到一个条目,户主赵德发,光绪二十三年户籍注销,注销原因写的是全家亡故。底下附了四口人的姓名——赵德发本人、他媳妇、赵狗儿、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
"全家亡故?"
"档案上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