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我回了趟出租屋把功德簿里玄煞那三页纸的电子版导出来,又去地府驻阳间办事处填了跨维度探视申请表。表格比我想象的简单,就三栏——探视对象、探视事由、探视时长。我在事由那栏写了"案件后续取证",时长勾了"三十分钟",交表的时侯办事窗口的阴差多看了我一眼,大概很少见到活人督察使亲自来填这个。
第二天通知就下来了:批准。探视时间安排在第三天下午两点,阳间城南看守所,会客室。
我提前一天跟牛头说了不用送,自已打车去。谢清那天在地府处理检查员的移交手续,临走前发了条消息:"见到他别被带跑。他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不代表他的每件事都对。"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揣着手机出门了。
城南看守所在城郊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灰色围墙,铁门紧闭,门口种着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我出示了审批文件——那份文件盖了地府的章又盖了阳间公安的章,两枚红印叠在一起像个奇怪的符号——门卫打了通电话,然后有人领我穿过两道铁门进了一间小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遵守纪律
服从管理"的红字标语。我在桌子这边坐下等了大概五分钟,对面那扇铁门开了,穿着橘色马甲的玄煞被一个警察带进来。他没戴手铐——大概七十多岁的老人戴不戴区别不大。他在我对面坐下的时侯动作比三天前更慢了,左脚拖地的幅度明显大了,扶着桌沿才把自已安顿进椅子里。
隔着桌子看他,那张脸比上次见到更显老。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角那道上扬的弧线还在,但牵动嘴角的肌肉已经松了。他坐下之后抬眼看了看我,先开口:"手……续……办得……挺快。"说话也有点喘了,每个字之间需要换一口气。
"你身l撑不了太久了。"我说。
"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功德簿在怀里温温的,没烫,没闪,安静得像块捂热的石头。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那张编号"037"的照片——饿死的孩子蜷在土墙根底下。
"那天你被带走的时侯,想说什么?"我问。
玄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面风吹梧桐枝的声音,干枯的树杈互相刮擦,发出细碎的"咔咔"响。
"我想……说……谢谢你……看了那些……照片。"
我没想到是这句。
"谢谢我?"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害了那么多人,回头说谢谢我看了几张旧照片?"
玄煞的嘴角动了动:"那些……照片……我带了……五十年。你是……第一个……一张张……翻过去的。"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全是老人斑和浅浅的褶子。
"我当初……翻案的时侯……有个习惯。"他慢慢说,"每翻一件……就拍一张……当事人的照片。翻成了……照片烧掉。翻不成……就留着。一百七十六件……翻成了的……不到二十件。剩下的一百五十多张……我全留着了。"
"翻成了不到二十件?"我皱眉,"你之前说一百七十六件全被驳回了。"
他摇了摇头:"被驳回的……一百五十多件。翻成的那些……是我去阳间……找证据……重新报的。没通过系统……直接递到了……阎王桌上。阎王批了十九件。剩下那些……系统里挂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接着翻?"
"翻不了了。"他抬头看着我,那双暗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疲惫,"我在地府干了……七十年翻案。七十年。从一头黑发翻到……白头。崔副吏找了……各种理由拦我。他说我……扰乱地府秩序。他说我……破坏阴间稳定。我后来终于明白了……他说的稳定……就是……让错的东西一直错着……没人翻出来。"
这段话他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了好几次去喘气。但那七个字我记住了——"让错的东西一直错着"。跟之前榆树巷煤棚里找到的那三页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后来走了。"我靠在椅背上,"去了阳间,用活人的身份活了三个月,布了三十七个阵眼,吸了二十九个人的气运。"
"嗯。"
"为什么?"
玄煞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自嘲的意味:"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那些照片。你是在查我的案子……才找到那些照片的……如果我不让这些事……那叠照片会继续……压在煤棚的箱子底下……再压五十年……也没人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