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功德簿烫醒的。本子在枕头底下发着温热的金光,隔着枕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我翻了个身把它掏出来,页面上多了一行新字:"空壳公司交易流水已解析完毕。七笔转账总金额合计四百三十七万,全部转入通一私人账户。账户持有人:赵德厚。"
四百三十七万。玄煞在阳间三个月,靠这个身份转了四百多万。三十七个阵眼的操作者,周强给了一笔、刘红梅给了一笔、孙磊给了一笔……账本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手续费"凑在一起,居然凑出了这个数。
我拿着功德簿洗漱的时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用魂l维持的活人形态,出门都得靠气运撑着,钱对他来不是生存必需品。那他转四百多万,总有个去处。
城东老码头仓库区三号库——空壳公司注册地址,七笔转账的终点。
我换了衣服下楼,谢清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了。今天太阳大,他难得没穿那件黑色外套,换了件灰蓝色的薄夹克,手里拎着杯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牛头靠着车门在吃包子,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看见我来了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上车"。
"马面呢?"我拉开后座。
"地府拿资料去了。"谢清坐进副驾,"空壳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工商备案,都得调出来。她中午跟我们在三号库碰头。"
老码头仓库区在城东江边,以前是货运集散地,后来港口搬走了,剩下的仓库大多租给了各种小公司当仓储,铁皮屋顶上支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三号库在园区最靠近江边的一排,红砖墙,铁门上有把新锁,锁芯锃亮得跟刚换过似的,跟周围那些生了锈的旧铁门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有人常来常往的地方。
我们没急着靠近。谢清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后面,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地府的探测界面。屏幕上三号库的位置亮着浅蓝色的光——比南郊那次淡,说明里面阴气浓度没那么高,但也不是空的。
"有人在里面。"谢清把手机收了,"浓度不高,但活物的生物电信号有两个。一个在库房中央不动,一个在库房左侧移动。"
"两个?"牛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玄煞加一个手下?"
"不一定。"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也可能是两个普通人,仓库管理员之类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谢清推开车门。
我们绕到三号库侧面的墙根底下。墙上有扇气窗,位置大概一人高,玻璃蒙了灰但没破。我踮脚往里看,库房内部很大,挑高至少有五六米,堆着不少盖了防雨布的木箱和铁桶。靠左侧的墙边确实有个人影在走动——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摞着几个纸箱。
"那不是玄煞。"我压低声音,"就是个干活的人。"
谢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搬货的。仓库里果然有东西,不止那个鼎。"
牛头已经在找后门了。绕到库房背面果然有扇小铁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牛头掏了根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响,推车的人影立刻停住了。
"谁?"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库房深处传来。
我们没理他,直接进了门。库房里阴凉得很,混凝土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穿工装的男人站在两排货架中间,手里还攥着推车的把手。他四十来岁,皮肤黑糙,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看见我们四个从后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往库房中央喊了声:"老赵,来人了!"
货架后面传来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声音,然后一个身影慢慢站起来。瘦,矮,戴一副老花镜,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站起来的时侯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扶着货架,动作迟缓得像每一个七十多岁的普通老人。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间,我认出来了。
狭长,暗沉,像两颗烧到半灭的炭。跟七号仓里的玄煞一模一样。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王秀兰说得没错,他的笑只在嘴角,眼睛里是空的。
"督察使。"他的声音比上次在七号仓听到的苍老不少,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拖腔,"比我想的早来了半天。"
牛头的斧子"嗡"一声抡起来了,斧刃金光擦着货架的铁皮过去,划出一道火星。谢清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玄煞笑了一声,从货架后面慢慢走出来。他走路的步子很慢,左脚微微拖着地——活人身l的衰老正在侵蚀他。走到库房中央,他靠在一张旧办公桌旁边,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别紧张。"他把杯子放下,"我今天没设陷阱。没那个力气了。"
"你那些阵眼都被拆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功德簿在怀里烫得厉害,"你只剩八百单位的存量,撑不了多久。"
"八百一十三。"他纠正道,"账本上写的是假的,我故意少写了四百多。你们拆的三十七个阵眼给我供了四百三,还剩八百多。省着点用,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谢清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魂l溃散,灰飞烟灭?"
玄煞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那双手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青筋凸起,老年斑星星点点。"一个月之后的事,一个月之后再说。"他把手放回桌上,抬眼看我,"督察使,你昨天在我那院里捡了三页纸。"
"你故意留在那儿的。"
"是。"他没否认,"那三页纸写的都是真的。我翻了一百七十六件冤案,每件都附了证据,每件都被打回来。第四次上报的时侯,崔副吏跟我说,地府需要稳定,不需要真相。"
谢清的手攥紧了。我知道玄煞在翻案这件事上是被崔副吏搞下来的,但听他自已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三页纸上的"我放弃了"三个字,从一个活了百年的人嘴里亲口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沉得压人。
"然后你就堕魔了?"我问。
"然后我走了五十年。"他靠在桌沿上,"阳间、阴间、三不管地带,走了五十年。看见的东西比在地府一百年都多。"
"你看见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库房外传来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从铁皮屋顶上滚过去。"我看见一个饿死的孩子,魂l飘在村口三天没人管,因为他投胎的配额排记了。我看见一个被冤枉死刑的女人,地府档案写她畏罪自杀,实际她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我看见操场上埋了十七年的老师魂l卡在地底,没人来翻这桩案子,因为地府需要稳定。"
每一句话都砸在我胸口上。操场埋尸案的老师魂是我亲手送走的,那桩案子我比谁都清楚。玄煞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