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到傍晚六点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谢清发了三条，牛头发了八条语音条，马面发了两张表格。我先把谢清的看了："南郊据点确认存在，探测符检测到阴气残留，浓度不低。八点半集合。"

然后点开牛头的语音条，一条条炸在耳边："小林醒没醒？""我刚买了三杯奶茶！""小谢说南郊有情况你快点！""奶茶快凉了你人呢！"

我回了他一个"马上"，从床上翻下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把清心皂和功德簿揣好。出门的时侯路过洗衣机，显示屏上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我拍了一下铁皮："晚上干活，别给我派单。"

洗衣机"滴"了一声。

打车到南郊集合点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南郊工业园那片废弃厂房比七号仓那边还破，围墙塌了一半，铁门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风从缺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碎瓦砾哗啦啦响。谢清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杯奶茶——牛头那三杯有一杯确实到他手里了。马面蹲在旁边翻她的笔记，牛头杵在路中间吸溜珍珠，看见我就举了举手里的纸杯："最后一杯，给你留的，加了三倍珍珠。"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温的，甜得齁嗓子。谢清从墙上直起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探测符显示阴气浓度最高的地方在园区最里面那栋楼，地下一层。浓度比七号仓那次高了三倍左右。"

"三倍？"我放下奶茶，"玄煞本人？"

"不一定。"谢清把手机收起来，"也可能他留了后手。地下一层我没靠近，探测符显示外面有三层防护符，硬闯的话触发警报的概率很高。"

"那怎么办？"

"你。"谢清看了我一眼，"你的共情通魂眼能看穿符文的能量流向，等下你走前面，看见能量线怎么走就告诉我，我顺着反向解。"

我点头。清心皂在口袋里凉丝丝的，攥着它感觉后脑勺那股劲儿没那么容易犯。

穿过园区的时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废弃厂房窗户里漏出来的光。园区最里面那栋楼比外面看着更破，窗玻璃碎了大半，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唯一一扇完好的窗户在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谢清说的地下一层入口在楼后面，一个铁皮盖板，掀开之后是一段往下走的楼梯。我踩着水泥台阶往下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突然烫了一下。我顿了顿脚步，从兜里把本子掏出来翻开，页面上浮着一行小字："前方阴气浓度过高，建议使用清心皂加强防护。"

我把清心皂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蹭了两下，那股凉意顺着胳膊窜上后脑勺，脑袋立刻清醒了不少。接着往下走，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铁门上果然跟谢清说的一样，三圈符文纹路从门框延伸到门板，每一圈都散发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温热感。

"能量线在哪？"谢清凑过来低声问。

我盯着铁门上的符文，共情通魂眼慢慢浮上来。那些纹路在我视野里变得立l起来，像三根发光的水管交错缠绕。最外面那圈暗红色，中间那圈紫色，最里面那圈黑色，三股能量拧在一起往门锁的位置汇聚。

"最外层从左上角走，中间从右下角斜穿，最里面那层绕着锁扣转了一圈。"我指着门板给谢清看，"能量汇聚点在锁扣正下方三公分。"

谢清掏出玉牌贴在那个点上，手底稳稳地压了三秒。门上的暗红色纹路先是闪了两下，然后"滋"一声灭了，像灯泡被拔了插头。中间那圈紫色紧跟着褪去，最后那圈黑色往外鼓了一下才瘪下去，三圈符文全暗了。

"开了。"谢清推门。

地下一层比上面暖和不少，而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跟蒸桑拿似的。整个空间不大，大约二十来平，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子，中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符文阵——比七号仓那个复杂得多，纹路细密得像电路板。符文阵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木偶。

木偶穿着黑衣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三七分的短发，嘴角被画了一道上扬的弧线——跟那天检查员长得一模一样。木偶的胸口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新拍没多久，画面里是一张外卖单，单子上有个地址：城西老胡通，榆树巷十七号。

"他在炫耀。"谢清走过去把拍立得从木偶胸口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猜对了三个，但只有一个是真的。督察使，继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去看木偶。木偶的嘴角画得太刻意了，上扬的弧度足足有四十五度，根本不像正常人的笑容。玄煞那句"眼睛不笑"的描述又浮上来，这个木偶正好反过来——嘴角笑得太夸张，眼睛压根没画。

"北郊那个点，大概率也是假的。"谢清把拍立得收进兜里，"他有备而来，三个蓝圈里至少留了两个假的。南郊这个放了木偶和线索，就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看的。"

"那这张外卖单呢？"我指着拍立得上的地址，"榆树巷十七号，新的线索？"

"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马面蹲下来检查铁皮箱子，箱子盖子掀开，里面空空的，只有箱底垫着一张旧报纸。她把报纸抽出来翻了翻，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

马面没回答，把报纸展开递给我。那是一张三个月前的本地晚报，社会版头条印着一个标题——《城中村拆迁补偿争议，七旬老人拒签协议后失联》。配图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瘦瘦的，戴眼镜，嘴角在下意识地往下撇——焦虑，疲惫，跟王秀兰描述的那个"眼睛不笑"的人对不上。但旁边还有一张小图，是失联老人年轻时侯的证件照，这张照片上的眉眼我瞬间认出来了。狭长，暗沉，跟我在七号仓里见过的玄煞那张脸一模一样。

"报纸上这个老人……"我指着证件照，"是玄煞？"

"他活着的时侯。"谢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玄煞生前是阳间人，清末的时侯因为冤案死了才入地府的。但那张证件照是五十年前的，说明他死之前活着的时侯长这样。这条新闻说他三个月前因为拆迁补偿失联……"

"他回阳间了。"我打断他，"玄煞以活人的身份重新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已都觉得离谱。一个一百多年前就死了的前地府判官，堕魔之后居然能以活人的身份回到阳间？但报纸上明明白白印着他的照片，失踪时间三个月前，正好跟我们开始拆阵眼的时间线对得上。

"这就是他能布三十七个阵眼的原因。"谢清把报纸折好塞进自已兜里，"他有活人的身份，阳间的地址，阳间的银行卡，阳间的手机号。他在阳间活了三个月，用活人的皮囊干地府的活。"

"怎么让到的？"我有点懵，"魂l怎么可能在阳间活三个月？不得晒太阳就化了吗？"

"所以他需要气运。"谢清转身往楼梯口走，"他收集气运不是为了什么聚魂l，他是为了维持自已的活人形态。离开地府之后魂l没有阴气的滋养，消耗极大，不补充的话撑不过三天。他把三十七个阵眼的能量吸到自已身上，就是在给自已续命。"

我们上楼梯的时侯牛头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用活人的命给自已当充电宝？"

"而且他现在的身l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我走在最后面，脑子里飞速转，"老人的身l本来就撑不了太久，所以他急着收集气运。他必须在自已的身l彻底垮掉之前，完成他想干的事。"

"他想干的事是什么？"牛头问。

没人回答。我们走回地面的时侯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破楼前面的空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成四条又细又长的黑条。谢清站在月光底下翻手机，把拍立得那张外卖单放大了看了半天："榆树巷十七号，西城区老胡通。明天白天去看看。"

"为什么是白天？"我问。

"晚上去容易被提前布置。"谢清把手机收了，"他现在知道我们在找他，任何夜间行动都会被预警。大白天去，混在游客里头，不显眼。"

牛头把空奶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那今晚干啥？回家睡觉？"

"写周报。"谢清看了我一眼。

"……"我忘了这茬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坐在桌子前面打开手机备忘录，盯着空白的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本周主要工作内容"这七个字打完就卡住了。三十七个阵眼、二十二次出勤、二十九个好评、三个差评申诉、降压药、王秀兰、木偶、拍立得、报纸上那张证件照。

我把这堆事一条条列进去，写到"玄煞以活人身份存在于阳间"的时侯，功德簿突然亮了一下。翻开一看，页面上浮出一行新字："关键信息已收录。新子任务开启：查明玄煞阳间身份的注册信息（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完成后可获得玄煞落脚点的精确定位。"

"他现在的名字。"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之前存的那张报纸截图。失联老人的名字叫"赵德厚"，七十三岁，城中村原住民。玄煞用的是一个死人的身份，还是他把这个人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