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名字。"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之前存的那张报纸截图。失联老人的名字叫"赵德厚",七十三岁,城中村原住民。玄煞用的是一个死人的身份,还是他把这个人替代了?
我把赵德厚这个名字记进备忘录里,然后接着写周报。写到第三千字的时侯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后一段收尾的时侯我写了个"本周共拆除邪阵三十七处,解救魂l二十九名,未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团队协作正常。下周计划:追查玄煞下落。"
写完点了保存,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洗漱的时侯把赵德厚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然后出门去西城区。榆树巷在一条老街拐进去的窄弄堂里,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砖木结构,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巷口有家卖豆浆油条的小摊,支着块"老榆树早点"的木头牌子。
我买了杯豆浆端着往里走,在巷子里数门牌。十三、十五、十七。十七号院的门是两扇黑漆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把竹椅,椅子上晾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
我推门进去的时侯,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几页纸,被夜里的露水打得半湿。我弯腰捡起来,是几页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字——字迹很旧,笔锋凌厉,墨色发暗,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他们说我错了。我说时间会证明。"第二页是一段更长的:"今日复核卷宗十九件,其中冤案三件,地府档案记载与事实不符。上报,驳回。再上报,再驳回。第三次上报时,崔副吏找我谈话。他说,地府需要稳定,不需要真相。"
崔副吏。
这个名字从纸面上蹦出来的时侯,我脑子"嗡"了一下。谢清跟我说过,玄煞当年是因为办案理念极端被革职的。但纸上的内容跟他说的不太一样——玄煞发现过冤案,上报过,被驳回过。崔副吏找过他。
第三页的字迹开始乱了,笔画抖得厉害:"第一百七十六件。我放弃了。档案上写什么就是什么,魂l说什么都是假的。地府不需要我翻案,地府需要我闭嘴。所以我闭嘴了。但那些冤魂晚上来找我,排着队站在我的桌子前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把这三页纸叠好塞进兜里。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竹椅上的灰色外套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刚站起来走开不久。
我绕到院子后面。后墙根底下有个小煤棚,门闩插着,我拔开闩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堆着几袋水泥和半摞旧砖。墙角的灰堆底下露出一截黄铜色的东西,我蹲下去扒开灰——一个黄铜鼎,跟阵眼里的那些一样,但大了一圈,鼎身上的符文不是画上去的,是铸进去的,在暗处还微微泛着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鼎身。功德簿猛地烫了一下,像被人拿火钳子怼了一把。我缩回手,掏出本子翻开,页面上刷出来一行加粗的红字:"警告!该物品含有高浓度聚魂能量,非专业人士请勿触碰。检测到该鼎曾承载超过八百单位的回收气运。"
八百个单位。账本上显示他之前攒了三百八十七个单位,鼎里存了八百多。玄煞比账本上记的进度快了一倍还多,他还有另外的能量来源,跟三十七个阵眼没关系。
我退后两步,给谢清发了条消息:"榆树巷十七号,后院煤棚,找到一个大鼎,八百多单位存量。他还有别的供应渠道。"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一个人去了?"谢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隔着信号都烧过来了。
"我就看看。"
"电话别挂,站在原地别动。我十分钟到。"他挂了。
我站在煤棚里等着的时侯,又翻了翻那三页纸。玄煞一百多年前就开始翻冤案了,翻到第一百七十六件的时侯放弃了。崔副吏说"地府需要稳定,不需要真相",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崔副吏已经被革职了,但他留下的那套"稳定第一"的规矩还在。玄煞后来堕魔,是不是从放弃翻案那一刻就开始的?
手机震了一下,谢清的消息:"到了。出来。"
我出了院子,谢清站在巷口。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压低声音问:"鼎还在?"
"在。"
"拍照取证,然后封存。地府会派人来收。"他走进院子,跟我一起进了煤棚,蹲下来看那个大鼎。他伸手摸了一下鼎身,眉头皱起来:"八百多单位。账本上三十七个阵眼每天只能收三十到五十个单位,八百单位至少需要二十天。但账本记录显示从布阵到拆阵一共十九天,他的供给量多了一倍。"
"他还有别的阵眼?"
"或者他找到了别的补充方式。"谢清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鼎身的符文特写,然后从兜里掏出块封符贴在鼎上。暗红色的光芒被符纸盖住,整座鼎瞬间暗了下去,像个普通的旧铜器。
他出了煤棚,蹲在院子里翻那三页纸。翻完第一页他顿了一下,翻完第二页他沉默了,翻到第三页的时侯他把纸叠好放回兜里,站起来说:"走吧。"
"不说什么?"
"回去再说。"
回程的车上谢清一直没开口。牛头想问,被马面一个眼神按回去了。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玄煞是坏人没错,他害了几十个无辜的人。但那一百七十六件冤案的纸页上写的那些字,我忘不掉。
"玄煞当年翻的那些冤案,"我开口,"后来有人替他翻了没有?"
谢清沉默了几秒:"部分翻了一部分没有。地府的档案系统升级过三次,旧案积压太多,翻不完。"
"所以那一百七十六件里,有真冤案?"
"有。"
我又沉默了。车拐进出租屋那条街的时侯,谢清补了一句:"他堕魔跟冤案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他翻案被压下之后三个月就交了辞呈,之后在地府消失了五十年,再出现的时侯已经是魔道判官了。"
五十年。不知道那五十年里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一个翻案的人变成一个害人的人,中间隔着的肯定不止一句"地府需要稳定"。
我下车之前把手机里拍的鼎的照片和煤棚定位发给了老鬼。发完消息之后,功德簿又亮了一下。翻开之后页面上多了一行字:"赵德厚(玄煞阳间身份)名下银行卡交易记录:近三个月有七笔大额转账,收款方均为通一空壳公司。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城东老码头仓库区,第三号库。"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谢清。他回了我一个字:"明天。"
"明天去哪?"
"三号库。"
我收了手机,推门下车。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的时侯,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谢清靠在副驾窗玻璃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也在看那个地址。
我上楼,开门,进屋。洗衣机安安静静蹲在厕所角落里,显示屏黑着。我换了拖鞋给自已倒了杯水,蹲在茶几边上喝的时侯掏出来功德簿又翻了一遍。
那三页纸上的钢笔字浮在我眼前。"第一百七十六件。我放弃了。"一个人从愿意翻案到放弃翻案,中间经历了什么?从放弃翻案到堕魔害人,又经历了什么?玄煞欠那些被吸了气运的人一条命,但这个案子如果只追到"把他抓起来",地府那堆旧档案里的冤魂,是不是又会多几个排着队站到谁的桌子前面去?
我把功德簿合上搁在茶几上,灌完了杯子里的水。
明天先去三号库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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