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亡故,四个字盖住了四口人命。赵狗儿饿死的时侯六岁,他妹妹三岁,大雪封了村,爹娘大概也没撑过那个冬天。地府档案写"灾荒",阳间户籍写"全家亡故",一百多年了,两边的系统里都只有这四个字。
全家亡故,四个字盖住了四口人命。赵狗儿饿死的时侯六岁,他妹妹三岁,大雪封了村,爹娘大概也没撑过那个冬天。地府档案写"灾荒",阳间户籍写"全家亡故",一百多年了,两边的系统里都只有这四个字。
"还有没有更细的记录?"我追问,"比如这个赵德发跟村里地主的关系?"
"这个没有。"对方说,"民国户籍档案不会记这种细节。但您要是想查地主这边的线索,我建议您去当地文史办翻县志,光绪年间的地方志里通常会有当年各村的灾荒记载,地主的名字在赋税簿上有记录。"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下一步:豫北县志,赋税簿,地主姓名。"然后翻了翻卷宗里玄煞手绘的那张地图,上面标注了村子的老地名,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原地块现在是个开发区,但旁边的乡镇还在,乡镇政府离档案馆不远。
跑一趟豫北。三天来回应该够。
我正盘算订票的事儿,手机震了。谢清的消息:"卷宗电子版收到了,我帮你跑了一趟档案处,037号当年玄煞呈报的那份复核材料在系统里确实有记录,但被标注了存疑,一直没处理。现在你在系统里重提复核申请,我去跟档案处打个招呼,流程能快三天。"
"三天?"
"复审申请正常排期要一个月,档案处插个队能压到三天。"
"你怎么跟档案处打招呼的?"
"我说督察使亲自督办。"
我盯着"督察使亲自督办"这几个字看了三秒,笑了一声,然后回他:"知道了,马上提申请。"
打开app找到"旧案复核"模块,输入037号卷宗编号,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逐页上传。提交按钮按下去的时侯,功德簿在怀里猛地烫了一下,像被人往心口贴了块暖手宝。我掀开衣领看了一眼,金光从封皮底下透出来,比平时亮了整整一圈。
app上弹出提示:"申请已提交。预计审核时长:3个工作日。审核通过后,037号案将重新进入复核流程。"
三个工作日,跟谢清说的对上了。三天之后系统里这桩挂了快一百四十年的案子就能重新动起来,赵狗儿的魂l就能从"暂挂"状态变成"处理中"。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app又弹了一条消息:"顺丰快递:您有一个包裹已送达快递柜,取件码8703。"
快递?我没买东西。下楼取了快递回来拆开,里面是个a4纸大小的扁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沓装订好的纸质材料,封面上印着"豫北光绪二十三年地方志·赋税卷(影印本)",底下贴了张便签条,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先别谢我,你欠我三杯奶茶。——谢清。"
我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半天。这家伙什么时侯帮我订的县志影印本?昨天他在地府监牢审检查员,中间还有空查这个?我把影印本翻开来,赋税卷里果然有一页记着当年那个村子的赋税底册——地主姓刘,叫刘长贵,光绪二十三年收租折合谷子二百三十担,歉收年份未减免,佃户赵德发名下欠租七担。
七担谷子。一个六岁的孩子饿死在柴堆里,就差了七担谷子。
我把页码记下来夹了张书签,然后把影印本收进牛皮纸袋,跟037号的卷宗放在一起。
明天跑一趟豫北。在那之前,今晚先把剩下的卷宗翻一翻,看看有没有能跟037号合并处理的案子。功德簿提示我一百五十三件旧案里有十九件跟豫北地区相关,跑一趟能办好几件,省得来回折腾。
我翻开功德簿新刷出来的"豫北关联案件清单",上面列了六行编号。最上面一个写着"038号——豫北,光绪二十四年春,女魂,二十二岁。"
又是一桩。就在赵狗儿死后三个月。通一片村子,另一个饿死的人。
我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038号的卷宗。封面的年份和地区跟功德簿上对上了。翻开第一页,玄煞的字迹又出现在面前:"光绪二十四年二月,豫北某村,张门王氏,二十二岁,饿毙。地府档案注:灾荒致死。查实:夫在外务工,被地主指欠租七分,赶出宅院,冻饿三日而死。该村当年冬春饿死共计六人,地府档案以灾荒统称归档,无一单独立案。"
我的手顿了一下。
通一个地主。通一片村子。赵狗儿死在腊月,张王氏死在次年二月。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前后死了七个人,全被"灾荒"两个字盖住了。
我把038号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玄煞照样附了证据——通村另一个佃户的口述、当年地契的抄本、张王氏丈夫在外务工归家之后写的状纸副本。证据链比037号还完整,但一样被"存疑"打回来了。
我把两本卷宗并排摆在桌面上。
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到光绪二十四年二月,通一个村子,通一片雪灾,通一个地主,饿死了七个人。地府的档案系统里这七个人全被装进一个叫"灾荒"的口袋里,口袋外面贴了张"处理完毕"的标签,然后封口。
封口封了一百多年。
我合上卷宗,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明天早起赶高铁去豫北,现在该睡了。但功德簿在怀里还温着,我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谢清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张便签条的图片,底下跟了句"早点睡"。
我回了他一个"知道了",然后关上灯躺下。黑暗里功德簿的金光在枕头底下透出一道细细的暖线,像一根刚点着的蜡烛,光亮不大,但一直亮着。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