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阵眼在菜市场楼上那栋旧居民楼里，五楼靠东那户，门牌号被贴了张福字盖住了半边，只剩个"2"字露在外面。
牛头这回没踹门，因为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的时侯，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不是香烟，是那种黄铜鼎里烧出来的青烟，混着某种草药烧焦后的苦味。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暗红色的光从地板上漫上来，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蛛网。
阵眼里躺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她的魂l已经被抽了大半，漂浮在阵眼上空半米的位置，轮廓模糊得跟一团雾气似的。共情通魂眼自动亮起来，我看见她执念具象化成了一沓揉皱的钞票——面额不大，五块十块居多，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旁边搁着一盒已经吃了一半的降压药。
"她攒钱买药。"我蹲下来，声音有点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降压药三百五一盒，攒了仨月才凑够一盒。玄煞给的这个阵眼，随便吸她一个钟头，她仨月白干了。"
"阵眼还有人在。"马面已经往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卧室有呼吸声。"
我站起来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能看见床沿上坐着个人影，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牛头一把推开门。卧室里坐着个小姑娘，十来岁，穿着校服，膝盖上摊着作业本，手里攥着一支笔。她面前的床头柜上摆着那个黄铜小鼎，鼎身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显然刚启动没多久。
小姑娘看见我们，吓得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床角缩："你们谁？我妈呢？"
"妈"这个字扎了我一下。我回头看客厅地板上那个保洁阿姨，又看看卧室里这个攥着笔的小姑娘。共情通魂眼扫过去，小姑娘头顶浮着一团浅淡的光——她的执念是张成绩单，数学九十七，语文九十二，旁边用红笔写着"全班第三名"。
"你妈在客厅。"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睡着了。你启动这鼎的时侯，她知道吗？"
小姑娘的嘴瘪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我偷她的……那个人说只要每天转一下这个，我妈的病就能好，我……我数学考了第三名，想给她个惊喜……"
牛头在我身后倒抽了口凉气，低声骂了句什么。
谢清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谁给你这个鼎的？"
"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小姑娘抹了把眼睛，"上周三放学，在校门口拦的我。他说我妈命里有坎儿，只要每天回家转一转这个鼎，就能把坎儿转走。他还说……还说不许告诉大人。"
"鼎你转了多少天了？"
"四天。"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每天写完作业转一下，转完就放回床头柜底下。"
谢清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四天，她妈已经躺地上了"。我胸口堵得慌，走过去把床头柜底下的鼎掏出来。比前面几个都小，巴掌大，鼎身薄得像纸片，里头塞着半截没烧完的草绳，散发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这东西连正规阵法的边都挨不上，就是个糊弄小孩的劣质品。
"那人骗你的。"我把鼎裹进黑布，"这东西治不了你妈的病，反而会害她。"
小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作业本的"全班第三名"上，把红笔字洇成一片模糊的红晕："那……那我妈能醒过来吗？"
"能。"我蹲下来，"你信我。明天早上她就能醒，醒了之后你给她看成绩单，她肯定高兴。"
小姑娘抽着鼻子点了点头。马面已经进客厅贴了符纸封阵，保洁阿姨的魂l正慢慢归位，从半空中一点点缩回身l里。我帮她把扫帚从手里抽出来放到墙根，又从兜里掏了张纸巾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她脸色还是灰的，但呼吸比刚才匀了。
下楼的时侯，牛头一直没说话。直到坐回车里，他把那包劣质鼎往座位底下一塞，才闷声开口："玄煞这个人渣，连小孩都下手。"
"三十七个阵眼，最小的一个。"谢清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淡，但手攥得指节发白，"玄煞从来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用，他就用。"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还剩的三十二个红点，脑子里全是保洁阿姨攒的那沓皱巴巴的零钱，和校服小姑娘成绩单上洇开的那片红。保洁阿姨连五十块的整钱都舍不得花，攒三个月买一盒降压药。她女儿偷着她的鼎转了四天，差点把她妈送走。
"明天五点之前能拆多少个？"我问。
"看你速度。"谢清说，"你话越少，拆得越快。"
"那我不说话了。"我把手机导航打开，点了最近的红点，"走。"
接下来一晚上连拆了五个。十一点老城区批发市场旁边那个，是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在车里画的阵法，阵眼上躺着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十二点半东郊城中村那个，是个给工地让饭的大姐，阵眼里躺着的是她通寝室的工友。凌晨两点物流园旁边那个，是个送货的司机，在驾驶室后排摆的鼎，被吸的是他副驾上打盹的装卸工。
凌晨四点最后一个，在城北加油站背后的出租屋里。屋主是个十九岁的职校学生，趁室友睡着了用鼎吸人家。我进门的时侯那小子手机还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上面是贷款app的催收短信，红字加粗写着"今日还款逾期，将联系紧急联系人"。
这小子蹲在墙角，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一首失恋的歌。我没骂他，收了鼎封了阵，把他室友的魂l推回去，全程没张嘴。
出了门天边泛白了，我手机app上显示："今日任务完成数：8。好评：6。差评：2。"两条差评来自凌晨四个那些阵眼里的家属，一条三星一条四星，都是担心受害者后续能不能彻底恢复。谢清已经上车睡了，马面在副驾闭着眼，牛头撑着方向盘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先找个地方眯会儿。"牛头揉着眼睛，"下午四点得到城南刘红梅那埋伏，你现在这状态像话吗？"
我钻进后座，挨着谢清坐下。他肩膀上的伤已经结了层薄痂，凝神露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侧过身靠着车窗，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红点还剩二十四个。
梦里全是黄铜鼎和暗红色的光。保洁阿姨那沓零钱一张张烧成灰，校服小姑娘成绩单上的"全班第三名"被洇成红墨水往下淌。我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然后有人拍我肩膀，拍得挺用力。
"起来。"谢清的声音响在耳边，"三点半了。"
我猛地睁开眼，脖子拧得生疼。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在地上晃。牛头正对着后视镜刮胡子，下巴上沾着泡面渣——不知道什么时侯又吃了一碗。马面在擦她的符纸，一张张叠好往包里收。
我猛地睁开眼，脖子拧得生疼。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在地上晃。牛头正对着后视镜刮胡子，下巴上沾着泡面渣——不知道什么时侯又吃了一碗。马面在擦她的符纸，一张张叠好往包里收。
"还有半小时。"谢清递给我一瓶水，"刘红梅住的那栋楼我已经让马面布了探测符，人从哪条路来、走哪个门进、穿什么衣服，都能提前三分钟预警。"
"三分钟够干什么？"我灌了口水。
"够我们上楼蹲着。"他推开车门，"走。"
刘红梅住的那栋老楼下午还是那股霉味。我们没走正门，谢清带着我从楼后墙翻进一楼没封死的窗户，绕过楼道直接上了三楼。刘红梅已经把我们放进屋里了，她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重新梳了，坐在客厅的塑料凳上，眼睛底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怀里抱着个杯子，里面是凉透了的白开水。
"他说五点整准时到。"刘红梅的声音有点抖，"每次都是，从来不早不晚。"
"你照常。"谢清说，"他敲门你开，该说什么说什么。我们就在厨房和卧室里藏着，他进屋之后你跟他闲聊，拖够三分钟。"
牛头藏进卧室，马面贴着墙根缩进厨房门后，谢清把我推进刘红梅卧室的衣柜里。衣柜门留了条缝，正好能看见客厅的情况。我蹲在一堆叠好的旧被褥中间，清心皂攥在手心里出汗，功德簿在怀里硌得慌。
四点五十八分，楼下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水泥楼梯的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响。刘红梅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滴，落在裤腿上。脚步声在三楼停下，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均匀，不轻不重。
刘红梅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三七分的短发，脸上带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嘴角挂着笑，礼貌地朝刘红梅点了点头："刘女士，例行检查。"
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语气温和，甚至带点职业性的关怀，就像物业上门查水电表似的。
"请进。"刘红梅侧身让开。
黑风衣男人迈进客厅的第一步，我攥紧了清心皂。他落脚的位置精确地踩在符文阵的边缘线外——没碰到任何一条纹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墙角已经裂了的黄铜鼎。
"上周给您的新香料，用完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黑皮本子。
"还……还剩一点。"刘红梅站在对面，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