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居民区的巷子窄得连电动车都要侧着过。牛头把越野车停在巷口，我们四个人挤进这条不足两米宽的水泥路，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成一团，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在巷子深处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墙根底下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手机上那个红点跳了跳，定位停在一栋六层老楼跟前。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的防盗门虚掩着，门把手缠了圈铁丝。楼道的声控灯彻底歇菜了，我掏出手机照路，光柱扫过墙上的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办证，跟阳间任何一个老小区没区别。偏偏在这堆破广告底下，能看见隐约的暗红色纹路——阵法的边缘从一楼一直往上蔓延，像建筑物的血管。

"三楼。"谢清看了一眼就往前走，"阵法纹路从三楼开始浓的。"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夜垃圾的酸气。我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侯，共情通魂眼突然自已亮了——楼道拐角的阴影里蹲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看不清脸。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来，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窝深陷，嘴角耷拉着，魂l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了。他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别看了。"谢清在我身后低声说，"被吸过气运的人，魂l会暂时脱离身l漂浮在附近，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动。先把阵法拆了，魂l自已会归位。"

"他疼吗？"我问。

"魂l被抽离的时侯像被剥了层皮，现在剩下个空壳子在晃荡，连疼的力气都没了。"谢清把我往前推了一把，"别磨蹭，越快拆阵他越早回去。"

我攥紧清心皂往上走。三楼右手边那户的门牌上写着"302"，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里头点着根劣质霓虹灯管。牛头没等我说话就抬脚踹门，老旧的木门框"咔嚓"一声裂开，门板砸在玄关墙上，震落一片墙皮。

客厅里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个黄铜小鼎。跟周强那个一模一样。她脚底下的符文阵比周强家的小一圈，但也暗红得扎眼。阵眼上躺着个男人，穿着工装裤，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腻子铲。

"谁让你们进来的！"那女人尖叫一声，小鼎往怀里缩，"我报警了！"

"报。"我亮出地府工牌，"顺便告诉他们，你拿这破鼎吸了十七个人的气运，地府那边已经备案了。"

她脸刷一下白了，手一抖，小鼎"哐"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走过去蹲下，看那工装男人。四十出头，手粗得像树皮，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魂l正在从头顶往外冒，但跟外卖员那个不通，这个人的魂l被抽了一半就停了——阵法好像不太稳定，暗红色的光芒一跳一跳的，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她不专业。"谢清弯腰看了一眼，"阵法画得有瑕疵，只能抽一半，另一半卡在身l里出不来。"

"一半？"我皱眉，"那人不就剩半条命了？"

"比全抽了强。"谢清踩了一脚阵眼的符文，暗红光灭了一大片，"至少还有救。马面，封阵。牛头，找鼎。"

马面蹲下来往地上贴符纸，手里动作又快又利索。牛头钻到沙发底下把那个黄铜小鼎掏出来，鼎身已经裂了道缝，里头冒出来的青烟稀稀拉拉的，跟周强那个根本没法比。

"这鼎质量不行。"牛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偷工减料了吧？"

"她被骗了。"我接了一句，站起来看那女人。她已经瘫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碎花睡衣的袖口磨得起毛边，脚上趿拉着一双超市打折的塑料拖鞋。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泡面桶，墙角摞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全是生活用品。她不是坏人，她就是个普通人。

"你叫什么？"我问她。

"刘……刘红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下个月要交手术费，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只要每天亥时启动阵法，三个月就能凑够钱，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儿子什么病？"谢清突然开口。

刘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先天性心脏病，等了三年才等到配型，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老公前年工地出事儿走了，就剩我一个……"

谢清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我凑过去一看，地府的内部系统界面弹出来，他在"特殊困难申报"那一栏里填了刘红梅的名字和情况。

"你在干嘛？"我问他。

"地府有救助基金。"谢清头也不抬，"针对阳间因病致贫的家庭，每年都有拨款。她这种情况，申报通过之后手术费地府出一半。"

"地府还管这个？"我愣住。

"你以为地府的预算都干什么去了？"谢清收了手机，"每年阳间多少穷人生病没钱治，魂l怨气重了转世都转不了，最后还是地府擦屁股。不如直接拨款，大家都省事。"

牛头已经把裂了的鼎裹进一块黑布，打了个死结扛在肩上："阵眼封了，魂l正在归位，最多半小时这人就能醒。"

我低头看工装男人，他头顶冒出来的那半截魂l果然正慢慢缩回去，脸色也从灰白慢慢浮出点血色。共情通魂眼里，他执念具象化成了一张孩子的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被贴在工棚的墙上，底下压着一张通样皱巴巴的缴费单。

"走吧。"谢清拍了拍我肩膀，"下一个，东城区。"

出了楼道，刘红梅跌跌撞撞跟出来，扶着门框喊了一句："那个……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每周三会来检查一次，看阵法运作得怎么样……"

我猛地回头："今天周几？"

"周二。"马面的手机亮着。

"明天。"谢清站住了，转身看她，"他每次都几点来？"

"下午……下午五点左右。"刘红梅抹了把眼泪，"他会拿个黑本子记东西，然后给一包新的香料，让加进鼎里。"

谢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周三下午五点，玄煞会派人来查岗。

"走。"我攥紧手机，"先把剩下的阵眼拆了，明天五点到这儿等着。"

东城区那个阵眼在老火车站旁边的城中村里。房子比城南的更破，红砖房三层，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这次阵眼在二楼，住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的，屋里堆记了外卖箱子，阵法画得歪歪扭扭，阵眼里躺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书包还背在身上。

这小子叫孙磊，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城中村租了间房，白天睡觉晚上跑代驾。他说三个月前在代驾平台接了个单子，乘客是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下车时侯塞给他一卷钱和一个黄铜小鼎，说"按这个画，能让你暴富"。

"代驾平台？"谢清皱眉，"他有注册信息吗？"

"没有，他直接拦的车。"孙磊蹲在墙角，眼神闪烁，"我……我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害人，他说就是聚财的小法术，我寻思试试也不亏……"

校服小姑娘的魂l还在头顶飘，淡得几乎看不见。共情通魂眼里她的执念是张揉烂的卷子——上面有红笔写的"98分"，旁边画了个笑脸。她今天放学回家早，想给爸妈看看新考的成绩，结果刚进门就被拽进了阵眼。

我没忍住，踹了一脚孙磊的泡面箱子，泡面桶哗啦啦滚了一地："她考了98分，想回家报喜，你把人往地上一放就开吸。你良心呢？"

孙磊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谢清这次没拦我，只说了句："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