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这次没拦我,只说了句:"拆阵。"
第三个阵眼在西城区的写字楼里。这次不是居民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白领,穿着职业套装坐在阵眼旁边,桌上摊着份报表,脚下的阵法画得很工整,阵眼上躺着个穿快递服的男的。
女白领姓陈,在广告公司让策划,最近被裁员裁怕了。她说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在地铁口找上她,问她"想不想永远不怕被裁"。她动心了,学了阵法,每天午休的时侯偷偷启动。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盯着她眼睛,"你吸的这个人,跟你一样在打工养家,他送完这单就得去接孩子放学。"
陈女士没说话,但她攥紧报表的手在抖。
马面贴符纸封阵的时侯,我帮她叫了个外卖员魂l归位。快递服男人眼皮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四点半去接朵朵",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这种阵法每个普通人操作起来都不一样。"回去的车上谢清开口了,"周强的阵法最精确,能吸干一个人。刘红梅的半吊子,只吸一半。孙磊那个画得乱七八糟,只能吸两三成。陈女士的工整但威力小,每次只能抽一丝。玄煞给每个人发的鼎和图纸是分级的。"
"给多少料就看那个人能供多少?"我问。
"嗯。周强有钱有势,阵法给最好的。刘红梅穷,阵法就给残次品。玄煞在养猪,每头猪能吃多少饲料他算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手机,上面还有三十三个红点在闪。"明天下午五点刘红梅那栋楼,那个检查员肯定会来。抓住他,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玄煞的据点?"
"试试看。"谢清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先歇会儿,到下一个地方叫我。"
车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牛头跑调的哼歌声在嗡嗡响。我盯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拆的三个阵眼。三个人,三个家庭,三个被玄煞挑中的普通人。他们不是恶人,就是穷怕了的、焦虑怕了的、走投无路了的人。玄煞专门拣这种人下手,给他们一张网,然后等着他们自已钻进去。
最可恨的就是这一点。他不用自已动手。他把饵撒出去,鱼会自已咬钩。
车窗外的街灯连成一道黄色的线往后退,我听见自已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app弹了条消息:"今日任务完成数:3。好评:0。差评:3。"
三条差评。
"刘红梅——我儿子的事能解决吗?——三星,未评价救助基金是否落实。"
"孙磊——她会不会死?——二星,未安抚受害者家属。"
"陈女士——快递员醒了没?——四星,未跟进后续情况。"
我盯着这三条差评看了半天。三星、二星、四星。没一条是恶意给的,全是担心——担心儿子、担心小姑娘、担心快递员。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胸口堵得慌。
"差评?"谢清没睁眼,但耳朵好使。
"嗯。三条。都是担心受害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把救助基金进度发刘红梅手机上,让牛头去孙磊那确认小姑娘醒了没,陈女士那边你打她电话告诉她快递员已经送回家了。差评能申诉。"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他嘴角动了一下,"自已琢磨出来的事情记得牢。"
我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先给刘红梅发了条短信,说明救助基金已申报、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然后给陈女士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告诉她快递员已经醒了,魂l归位,身l状况正常,明天就能继续上班。最后我给牛头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一早去孙磊那看一眼校服小姑娘的情况。
挂了电话,app上的差评叮叮叮三条弹窗:第一条从三星变四星,第二条从二星变五星,第三条从四星变五星。好评率一下子涨回及格线以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
"差评这事你跟别人说去。"谢清闭着眼说,"地府多少外包死在差评上,你知道不?有人送了一百单全五星,最后一单碰上刁魂给了一星,直接降级。你这才三条,手快能捞回来。"
"一百单全五星降级?"我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也太狠了。"
"地府的规矩。"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习惯就好。习惯了之后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最难搞的不是厉鬼,是魂l给的差评。鬼还能打,魂l一星你只能鞠躬道歉。"
前排马面没忍住"嗤"了一声。
牛头笑得更夸张,方向盘差点打滑:"小谢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当年送一个老太婆魂回地府,路上给她烧了三炷香、唱了两段戏曲,她给个三星说小伙子唱得不够好。我差点当场辞职。"
我笑了,笑完了又去看手机。明天下午五点,刘红梅那栋楼,那个穿黑风衣的"检查员"会出现。玄煞在暗处布了这么大一张网,他不可能完全放手不管。检查员是触点,只要碰了,就能顺着一路摸过去。
"明天五点,咱们去堵人。"我把手机收起来,"今晚还继续拆吗?"
"拆。"谢清头也不回,"还有三十三个,你以为周末双休?"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点开手机地图。最近的一个红点在老城区菜市场旁边,标注"8号阵眼,运作中"。牛头打方向盘拐进辅路,车灯照亮了路牌,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条街,我第一单外卖员差点被吸干魂l的地方。
我盯着路牌看了两秒。
玄煞的三十七个阵眼遍布全城,每一个都对着最普通的人。周强也好,刘红梅也罢,孙磊和陈女士也好,他们都是"阵眼",也都是"饵"。但真正被钓鱼的是那些外卖员、工装男人、校服小姑娘。
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拖进别人家的客厅,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魂l一点一点被人抽走。
我摸了摸怀里还在发烫的功德簿。
今天拆了三个。明天下班前,再拆一个算一个。
车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的时侯,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夜市支起来的摊位上,卖炒粉的、卖烤串的、卖水果的,烟火气混着孜然味飘进车窗。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踩下去,听见鞋底碾过一片碎菜叶,发出"啪叽"一声。
"五楼。"谢清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阵眼在五楼,走。"
牛头扛着斧子跟上来,我们四个人进了楼道。这栋楼比前面几个都安静,静得只剩下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的咔哒声。
我走在谢清旁边,手掌心攥着一块新的清心皂。
明天五点。先干完今晚的活。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灯亮,灯灭,灯又亮。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