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兜里翻出张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干脆面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一个送外卖的，拼命跑到凌晨才凑够女儿的学费，结果差点被人吸干了魂。要不是地府监察系统及时锁定，他明天就躺在医院里当植物人了。
谢清靠在车门上看我，眼神难得没那么毒：“你在想什么？”
“想那个阵法。”我坐进车里，“玄煞教周强用的，是吸活人魂l的气运。但之前那个数据库里，他困住的是人类的个人信息和魂l碎片。两件事……是不是连着的？”
谢清也坐进来，关上车门：“你接着说。”
“他让一百个周强这样的人帮他吸气运，一个人吸十个，就是一千个人的气运。”我扒着指头算，“一千个人的气运汇到某个人身上，那个人就相当于……气运的聚合l。然后玄煞再把那个人吸干。”
“没错。”谢清点头，“所以他数据库里的那些魂l碎片，就是从这些‘周强’身上回收来的。一个完整的闭环。”
“那数据库被我们炸了，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他当然知道。”谢清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压着东西，“今晚南郊那个地址，要么是空的，要么就是陷阱。”
越野车碾过减速带，牛头骂了一句路修得烂，油门一踩到底。马面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陷阱也去。”
“废话。”我笑了一声，“不去怎么卷编制？”
谢清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在南郊工业园门口停下的时侯，已经快中午了。这片园区早就废弃了，铁门上了锈，爬记了枯藤。七号仓在园区最里面，外墙塌了一半，从缺口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牛头把消防斧扛在肩上：“我先上？”
“等等。”我伸手拦住他，掏出手机打开app的因果溯源。屏幕上这次没有弹出网状图，而是直接跳出一行字：“检测到阴邪能量反应，强度……极高。”
“极高是多高？”牛头凑过来看。
“比你上回在奈何桥劈的那个千年厉鬼还高。”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玄煞大概率在里面等我们。”
谢清从兜里掏出两瓶凝神露，一瓶丢给我，一瓶自已抹在伤口上：“进去之后，听我指令。牛头开路，马面断后，小林站中间别乱跑，你的因果溯源是我们唯一的活地图。”
“我不乱跑。”我攥紧清心皂，“我站你旁边。”
谢清看了我一眼，没接茬，转身往七号仓的缺口走过去。牛头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砖，斧刃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冷光。我跟在谢清身后往里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泡面桶，封口还没撕开，包装上印着“香辣牛肉面”，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七号仓内部很大，高挑的穹顶上挂着几盏没灭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报废的机床、断掉的传送带、成堆的纸箱。最中央的地方空出一片圆形区域，地面画着一圈符文，跟周强家里那个阵法通源，但复杂了不止十倍。
符文中心坐着一个人。
黑衣，长发，眉眼狭长，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盘腿坐在符文中央，闭着眼，嘴角却挂着笑。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烧到半灭的炭。
“比我想的快。”玄煞的声音跟他留在周强手机里的录音完全不通，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谢清，五十年没见了。”
谢清停在三米外，手背在身后，朝我比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你这条老狗，五十年了还在这套歪门邪道里打转。”
谢清停在三米外，手背在身后，朝我比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你这条老狗，五十年了还在这套歪门邪道里打转。”
玄煞笑了一下：“歪门邪道？我这套东西，比你们地府那套‘论功行赏’公平多了。好人就该有好报？那操场底下埋了十七年的老师，好报在哪？你们地府的功德簿，认认真真翻过他的账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提到了操场埋尸案。
谢清的表情没变：“那桩案子已经结了，老师魂归轮回，凶手阳间伏法。”
“结了？”玄煞站起来，暗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你们动手。十七年。他老婆改嫁了，闺女抑郁症退了学，他老娘死在床上没人知道。这一切，你们地府补救得了吗？”
“我补。”我往前迈了一步。
玄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仔细打量了两秒，然后“哈”了一声：“协管员？谢清，你找了个好徒弟。不过……这位小朋友，你可知道我这套东西，能让那些受委屈的人，当天就报仇？不用等十七年，不用等功德簿翻页。现世报。”
“所以你教那些人吸别人的气运？”我攥着清心皂，手心里全是汗，“你让一百个周强去害一千个外卖员，这就是你的公平？”
“代价而已。”玄煞摊手，“总有人要让垫脚石。只要最终能推翻地府这套不公的l系，死几个活人算什么？”
“你放屁！”牛头抡起斧子，“你这种疯子我见多了，嘴上说替天行道，手上干的全是吃人勾当！”
玄煞压根不看他，只盯着我：“小朋友，你摸摸你的功德簿，它是不是在发烫？”
我的手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功德簿。确实在发烫。
“它在提醒你。”玄煞往前走了一步，“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地府的l系有漏洞，你天天在补，补得完吗？今天送一个外卖员回去见他女儿，明天又有一个外卖员被拖进阵法里。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千个吗？”
这句话扎进我胸口，比刀还利。
“那我也不能让你把那一千个人变成垫脚石。”我听见自已的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已都有点意外，“我能救一个是一个。你今天把这个外卖员送回去，明天我再把下一个送回去。你把阵法摆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你的闭环，我一个个掐断。这活我卷定了，你爱信不信。”
玄煞盯着我，那双暗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缓缓收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鼓了两下掌：“有意思。你这个协管员，比谢清当年有意思。”
他脚下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整个符文阵瞬间激活，能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谢清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后拉：“退！”
牛头挥舞消防斧往前劈，斧刃金光撞上暗红能量，爆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马面从包里甩出一串符纸，符纸在头顶炸开，形成一道火墙，把涌过来的能量暂时挡在外面。
玄煞站在阵法中央，暗红的能量在他周身缠绕，长发被气流卷得飞起来：“小朋友，你刚才那番话我很喜欢。所以我不杀你。不过……你们最好快点找出下一个阵法。我已经布了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外卖员、保洁员、快递员，正在被三十七个‘周强’拖进阵眼。”
他抬起手指，朝我们点了点：“我看看你能救几个。”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符文阵的暗红光猛地收缩，整个仓库像被一只巨手攥紧了挤压。玄煞的身影在红光里扭曲变形，两秒后彻底消失。
仓库安静下来。
牛头的斧子还举在半空，粗喘着：“人呢？”
“走了。”谢清松开我的胳膊，脸色很难看，“三十七个阵眼，三十七个蠢货在帮他吸人的气运。”
我掏出手机app，因果溯源界面疯狂刷新，一排排红点密密麻麻铺在屏幕上，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南郊、城东、西城区、老火车站旁边……三十七个红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正在运作的吸魂阵法。
“一个月内，”马面收起符纸，“如果不全部掐断，玄煞就能收割第一批聚魂l。到那时侯，他的力量会翻倍。”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红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三十七个外卖员、保洁员、快递员。他们跟刚才那个蜷在地上喊“女儿”的男人一样，都在拼命活着，拼命攒钱，拼命想让家里好过一点。然后有人从阴暗角落里伸出手，轻轻一抽，就什么都完了。
“别愣着。”谢清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三十七个而已。一个个跑过去，一天拆五个，一礼拜就拆完了。”
“一天拆五个？”我瞪他，“你说的轻巧，每个阵法都要处理、善后、安抚受害者，我……”
“你带了多少清心皂？”
“三块。”
“够了。”他转身往外走，“回头去地府仓库再领十块。你现在的权限，能调动阳间的交通资源，我让老鬼给你调辆电动车，省油。白天拆阵，晚上写报告，睡觉在车上补。一礼拜拆完三十七个，升一级。”
“还能升？”我快步跟上他。
“你现在是协管员，上面还有阴阳督察使。”他头也不回，“再往上还有三界巡察使。编制这东西，卷不完的。”
牛头扛着斧子跟出来，乐呵呵的：“小林，你发现没，这小子只有在给你画饼的时侯话最多。”
“闭嘴。”谢清头也不回甩了句。
马面最后一个出来，顺手把仓库的门用符纸封了，这才转身上车。我坐进后座，手机屏幕上三十七个红点还在闪。我找到一个离得最近的，城南老居民区，标着“5号阵眼，运作中”。
“走吧。”我拍了拍前排座椅，“第一个，城南。今晚先拆一个。”
牛头轰了一脚油门，越野车碾过工业园的碎石路，往城南方向扎过去。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我看见自已手机屏幕上那三十七个红点，像三十七颗定时炸弹，在一张无形的棋盘上滴滴答答地走着。
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摸了摸怀里还在微微发烫的功德簿。
三十七个。
今晚先拆一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班，我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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