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日上午。
南州临港科创城二号地块。
夜里刚停了雨。
工地大门外的地面满是烂泥。
鞋底踩下去,拔出来便带起一个深深的泥坑。
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外,长长的队伍安静地排着。
省劳动监察局派出的四名工作人员,端坐在一张折叠长桌后。
桌面上平摊着厚厚的花名册。
旁边摆着身份核验设备,以及一叠打印好的签收单。
工人们挨个上前。
报名字,核验身份,签字画押。
第七十三个走上前的男人姓周,操着一口川音,年纪五十来岁。
他握着笔,手有些生硬地签完字。
随后在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个红手印。
按完之后,老周站在桌边没动。
“钱到卡上了吗?”负责核对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问。
“到了。”老周连连点头。
“昨天夜里省里统一安排银行代发的。”
“人数多,分了几批,到卡会有短信通知。”
老周把手在略显单薄的工装裤上蹭了蹭。
他从裤袋深处掏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粗壮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终于翻出一条未读短信。
他凑近屏幕看了一遍。
随后退出去。
又重新点开,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这个数。”
老周把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递向工作人员。
“同志,麻烦你帮我念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照着上面的数字,念了一遍。
老周慢慢收回手机。
他低下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次。
随后,他走到几步外的墙根下。
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蹲了下去。
拇指按下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妈,钱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询问声。
“到了,全到了。”
“一分没少。”
老周没再说话。
他把那部屏幕开裂的手机贴在耳边,头埋得很低。
现场的名册总数,是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时间推移到中午十二点。
现场完成签收的人数,达到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余下的两百七十三人,由于已经提前返回原籍,工作组正逐个电话核对。
核对无误后,款项直接打入个人银行卡。
整个发放流程,中间没有经过南州市政府。
也没有经过路桥公司的任何一个账户。
这一批拿到钱的工人里,工资被拖欠得最久的,长达十一个月。
就在同一天下午。
南州市财政局内部走完流程,正式对外发出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名称为《关于临港科创城路网工程材料款支付安排的告知》。
正文统共只有三段。
第一段写明。
根据省政府通报要求,原下拨南州市的三亿元财政专项资金,已全额划转省劳动监察局专户,专门用于农民工工资代发。
第二段紧跟其后。
市财政本年度库款安排紧张,路网工程材料款暂无可支付余额。
第三段作为收尾。
待后续资金安排到位后另行通知。
这份文件格式极其规范。
省政府之前下发的那份通报文号,被一个字不差地印在第一段正文里。
就在发文前几个小时。
这份告知件作为重要事项,在南州市委走了一道审阅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