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宁像是故意把话题转开,开始说沈家老太太嫌她订婚太晚,又说叶之飞小时候被她推到雪堆里,爬起来还替她背锅。
叶之飞笑着补充:“那次我发烧两天。”
“你体质差,不能怪我。”
“好,怪雪。”
两人一来一回,气氛像旧友聚会。
齐学斌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
他越听,越能感觉到叶之飞的分寸。这个男人没有对他流露敌意,也没有用订婚者身份宣示什么。他只是稳稳坐在沈曼宁身边,替她把笑场撑住,替她把每一个可能失控的停顿填平。
这份善意很难得。
快四点时,齐学斌起身。
沈曼宁也跟着站了一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回去。
“你别误会。”她笑着说,“我们并非今天才临时通知你。只是长辈那边还要走流程,正式请柬后面会补。”
齐学斌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曼宁盯着他,眼底有一点不服输的亮,“你们这些做官的,最喜欢说我明白。其实心里明白多少,嘴上都一个样。”
叶之飞轻咳一声。
沈曼宁偏头看他。
“怎么,怕我把齐书记说急了?”
叶之飞很平静。
“我怕你把自己说疼。”
沈曼宁的笑僵了一瞬。
齐学斌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安慰,就会把沈曼宁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场面拖回原点。
于是他只是把请帖收好。
“曼宁。”
沈曼宁看着他。
“我会去。”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别送什么贵重礼物。你清河现在处处要钱,别把公文包里那点预算拿来糊弄我。”
齐学斌看向对面:“礼物会用私人钱。”
“别。”沈曼宁摆手,“你那私人钱更吓人。苏清瑜帮你滚出来的资产,我可不敢收。送本书吧,就送你自己写的那本,签个名。”
这话说出口,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那本书曾经是齐学斌最低处的暗线,也是苏清瑜和他之间最早的牵连之一。沈曼宁提起来,像不经意,又像把自己主动放在了旁观者的位置。
齐学斌点头。
“好。”
叶之飞把杯子轻轻放下。
“曼宁一直说,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并非升得快,也并非会破局,而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还能给自己留一条路。今天见了,觉得她没夸张。”
齐学斌说道:“她夸我的时候,一般都夹着刺。”
“那是她表达友好的方式。”叶之飞说。
沈曼宁瞪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叶之飞笑笑。
“难得见到传说中的齐学斌,想多说两句。”
齐学斌看向他。
这个人很清楚自己今天的作用。
他无意抢场面,也无意用订婚者身份压齐学斌。他坐在这里,是替沈曼宁提供一面屏风。屏风后面,她可以哭,可以退,可以不让齐学斌看见最狼狈的那一面。
齐学斌心中对叶之飞多了几分尊重。
快四点时,齐学斌起身。
沈曼宁抬头,笑道:“知道你忙。请帖收好,别到时候说没通知。”
“会收好。”
叶之飞也站起来。
“齐书记,清河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不过京城行业沙龙那边,如果有什么公开消息,我可以让朋友留意。”
齐学斌看着他。
“多谢。”
叶之飞说道:“曼宁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沈曼宁皱眉。
“你这句话说得太老气。”
叶之飞从善如流:“那我重说。齐书记这人不错,值得认识。”
沈曼宁这才满意。
齐学斌拿起公文包,朝两人点头。
他走之前,叶之飞忽然叫住他。
“齐书记,有句话我多嘴。”
齐学斌停下。
叶之飞看了一眼沈曼宁,见她没有反对,才继续说:“曼宁今天把请帖递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欠她更多。她这人骄傲,最怕别人用怜悯看她。你以后要记她的好,就记成朋友的好,别记成债。”
沈曼宁立刻皱眉。
“叶之飞,你今天真是话多。”
叶之飞笑了笑。
“我怕他官场账算得太熟,回头把人情也算成欠条。”
齐学斌沉默片刻,认真道:“我记住。”
沈曼宁低头喝咖啡。
她其实想让叶之飞闭嘴,又庆幸他替自己说了这句话。她不想成为齐学斌心里一笔还不完的债。债会让人沉重,朋友才有机会在多年后重新坐在一张桌上,笑着说起旧事。
叶之飞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另外,华鼎最近在京城汽车协会那边有个小闭门会,名单不公开,但方向大概是技术可靠性和地方示范风险。如果我拿到公开范围内的消息,会让曼宁转给你。”
齐学斌看向沈曼宁。
沈曼宁故作轻松。
“别看我。我都订婚了,还不能顺手支持一下老朋友事业?”
这句“老朋友”说得比先前稳。
齐学斌终于点头。
“谢谢你们。”
“走吧。”沈曼宁催他,“再不走,我真要赶人了。”
齐学斌听见这句话,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知道,这个笑没有轻松,只有接受。接受沈曼宁给出的边界,也接受自己不能再多说半句。
这半句若说出口,就会把她刚刚守住的体面重新扯开。
他只能把所有话压回心里。
也压住回头。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碰到玻璃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宁坐在窗边,正笑着和叶之飞说话。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肩上,像给那张请帖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齐学斌推门出去。
街巷里的风带着一点热意。
他站在路边,把请帖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后给苏清瑜发消息。
“我祝福了。”
苏清瑜回:“她呢?”
齐学斌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打字。
“她笑着。”
苏清瑜没有再问。
咖啡馆里,齐学斌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曼宁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
叶之飞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开口。
沈曼宁低头看着桌上的另一张请帖,指腹压在自己的名字上。她想把笑再撑起来,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第一滴砸在红色纸面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