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飞把纸巾推过去时,沈曼宁没有接。
她趴在桌上,哭声压得很低。咖啡馆的包间隔音不错,外头有人推门进出,风铃声一阵一阵,却没有人知道窗边这个总是笑得张扬的姑娘正在崩溃。
叶之飞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请帖拿开,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放到她手边。
过了很久,沈曼宁才抬起头。
眼妆已经花了。
她看见叶之飞沉默坐着,忽然扯了扯嘴角。
“丑不丑?”
叶之飞看她一眼。
“比你小时候掉进雪坑里好一点。”
沈曼宁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又往下掉。
叶之飞叹了口气。
“曼宁,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请帖只是道具,今天这场戏也只是戏。你要是不想演,我陪你收场。”
沈曼宁摇头。
“不收。”
“你真的甘心?”
沈曼宁拿纸巾按住眼角,没说话。
叶之飞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齐学斌看得懂。他心里明白。他今天不拆,是给你留脸。可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并非毫无感情。你要真想争,以你的条件,不至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沈曼宁终于抬眼。
“争什么?”
“争他。”叶之飞说,“争一个答案,争一个可能。苏清瑜很优秀,可你也不差。沈家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从叶之飞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争风吃醋。他不是齐学斌的情敌,也不会把沈曼宁当成妻子去占有。他只是太清楚京城子弟被婚姻安排推着走的滋味,才知道错过一个真心喜欢过的人,会疼很久。
沈曼宁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巷对面有一家旧书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冰棍,边走边回头看店里的猫。
沈曼宁看了很久。
“之飞,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还没站到今天这个位置。”
叶之飞没接话。
“那时候他是清河一个被人发配的年轻干部,身上全是硬刺。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被梁家压死,被市里磨死,被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慢慢耗死。可我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会低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救人,破局,扛项目,建特区,把清河从一滩泥里拽出来。我见过他狼狈,也见过他风光。可我最喜欢的,一直是他明明知道前面有坑,还非要往前走的样子。”
叶之飞道:“所以你更该争。”
沈曼宁摇头。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
叶之飞皱眉。
沈曼宁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更不该让他为难。”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慢慢说:“他心里有苏清瑜。并非今天才有,也并非我不够好才有。他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把那条路认定了。苏清瑜陪他走的地方,我没走过。她替他守过的东西,我也替不了。”
叶之飞沉默。
“我当然不甘心。”沈曼宁说,“我又不是圣人。我也想问他,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可今天他坐在这里,我看见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准备好了。他要道歉,要把我推开,要把所有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请帖。
“那太难堪了。”
“所以你先替他说?”
“嗯。”沈曼宁点头,“我先把话说完,他就不用亲手伤我。我还可以笑着祝他忙,祝他清河赢,祝他和苏清瑜好好的。”
叶之飞眼底有些发沉。
“你这不像保护他,更像折磨自己。”
沈曼宁抬手擦眼泪。
“折磨一阵就好了。要是我真把他逼到难处里,我会折磨一辈子。”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叶之飞靠回椅背,过了半晌才说:“订婚戏继续?”
沈曼宁看他。
“你怕了?”
“我怕你以后骂我耽误你。”
“不会。”沈曼宁说,“我们各取所需。你替我挡家里的追问,我也替你挡你不想应付的安排。等哪天你有真正想走的路,我们再体面散场。”
叶之飞笑了笑。
“听起来像战略合作。”
“京城子弟的婚恋,本来就常常像合作。”沈曼宁说完,又摇头,“可齐学斌和苏清瑜不是。他们那样挺好。”
她把请帖重新装回信封,指尖轻轻抚平边角。
“我就远远看着吧。看他把清河做成,看他往更高的地方走。等他和苏清瑜结婚,我也许还能去喝杯喜酒。”
叶之飞停顿了一下:“你真去?”
沈曼宁红着眼笑。
“去。穿得漂亮一点,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
燕京宾馆里,齐学斌回到房间时,苏清瑜已经把补充材料分成四组。
电池安全,底盘可靠,质量体系,售后闭环。
她抬头看见他,先没有问咖啡馆的事。
“华鼎那边的技术口径出来了。”她说,“比我们预想得快。”
齐学斌把公文包放下。
“先说这个?”
苏清瑜看着他脸色。
“你要先说她,也可以。”
齐学斌坐到沙发上,疲惫感这才涌上来。
“她带了叶之飞,递了订婚请帖。”
苏清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真的订婚?”
“有表演成分。”齐学斌说,“也可能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苏清瑜沉默片刻。
“你拆穿了吗?”
“没有。”
“那就好。”
齐学斌看向她。
苏清瑜坐到他对面,声音很低。
“她把最难的话替你说了。你要是拆穿,她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齐学斌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苏清瑜没有走过来安慰他,也没有把他的愧疚变成自己的委屈。她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难受是应该的。”她说,“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退了一步,你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齐学斌握住杯子。
“我不会。”
苏清瑜点点头。
“那就记着她的好。别消费,也别遗忘。”
齐学斌抬头看她。
“清瑜。”
“嗯?”
“谢谢你。”
苏清瑜淡淡一笑。
“别谢得太早。今晚我们还要补华鼎的材料。”
这句话把齐学斌从情绪里拉回现实。
苏清瑜没有立刻把文件推开,而是把请帖拿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纸面上,沈曼宁和叶之飞的名字并排印着。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淡淡留着。
苏清瑜看了很久,把请帖重新放回信封。
“她很聪明。”
齐学斌说道:“也很狠。”
“对自己狠。”苏清瑜说,“这类姑娘最难被安慰。因为她们连崩溃都要挑好地方,不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齐学斌看着那封请帖。
“我欠她。”
“那就以后用正确方式还。”苏清瑜说,“既不能把她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能每次想起她都愧疚一下。她如果需要朋友,你就做朋友。她如果需要距离,你就给距离。她给清河留下的人情线,我们记着,但不能消费。”
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把信封推到一边,换上另一份文件。
“现在说华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