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黄片姜叫住他,从黑铁锅底抠下一小块锅灰,抹在巴刀鱼眉心,“老法子,锅灰盖火,阴气不侵。信不信的,抹了总比不抹强。”
巴刀鱼撇撇嘴,还是让抹了。转身对酸菜汤和娃娃鱼说:“你俩守上面,要是洞口有东西往外冒,就给我打回去。老姜——”
“我跟你下。”黄片姜把黑铁锅解下来,拎在手里,“下面有岔道的话,没我这个老厨子带路,你两天也转不出来。”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两人一前一后,从洞口滑了下去。
洞不深,斜着向下,约莫七八米就落了底。底部开阔,像条被水冲出来的天然石槽,头顶不断有水滴下来,砸在石头上,声音清得像是谁在暗处一下下敲玉。热气越来越重,巴刀鱼感觉自己像被放进蒸笼的螃蟹,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这地脉几年前我来过。”黄片姜低声说,“那时候水清得很,地火也暖。现在你闻闻,像什么?”
巴刀鱼抽了抽鼻子:“像……一锅放了三天的鱼汤,没倒掉,还盖着盖。”
“对。就是发酵过头的腥甜。食魇教那帮孙子,是拿地脉当汤底,熬了锅催命汤。”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三条岔路。黄片姜指着最左边那条,说:“往这走,通一口地泉,那口泉眼以前冒的是温水,我腌泡菜就用它。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巴刀鱼点头,两人拐进去。路越来越窄,只能侧着身子过。石壁湿滑,上面长满了一种紫黑色的小藓,摸上去像舌头,一碰就缩。巴刀鱼拿刀刮下一片,那藓落地后化为黑水,几秒后又在另一处冒出来。
“阴藓。阴气重的地方才长,像狗皮膏药,除不净。”黄片姜摇头。
走到尽头,果然有口泉水。但那水已经变成紫黑色,泉眼中央像有颗黑色心脏,一鼓一缩,把周围的泉水全染成酱色。每收缩一下,空气中就多一分甜腥,多一分让人太阳穴发涨的黏稠感。
“就是它。”巴刀鱼把刀握紧,厨道玄力在体内走了个周天,刀尖慢慢变红,像刚从灶眼里抽出来的铁扦。
“炼化它会惊动上面的人。”黄片姜提醒,“说不定还有看守。”
话音未落,泉眼后方石壁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里面敲。紧接着,三只紫黑色的鱼形怪物从水里跳出来,长着人似的牙齿,尾巴一甩,黑水四溅。
“操!”巴刀鱼骂了一声,一刀劈开当先那鱼怪。刀锋过去,鱼怪断成两截,落地竟变成两只更小的鱼怪,张口咬来。
“这玩意儿能分裂!”巴刀鱼边退边喊。
“别用砍的!”黄片姜喊道,“用拍的!像拍蒜那样拍!”
巴刀鱼一愣,随即将刀面横过来,照着扑来的小鱼怪狠狠一拍。啪!小鱼怪被拍成肉饼,落在地上不再动弹,只冒出一缕紫烟。
巴刀鱼乐了:“老东西,你他妈还真是个厨子!”
黄片姜“哼”了声,抡起黑铁锅,锅底“哐哐哐”三下,把剩的两只全拍成了墨汁。老头儿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锅底沾满了黑水,腥得熏眼。
“去炼泉眼!我给你护法!”黄片姜把铁锅往地上一杵,锅底发出“嗡”的一声,像灶王鼓。
巴刀鱼几步冲到泉眼边,将菜刀倒转,双手握柄,刀尖垂直向下,对准那颗黑色心脏猛地一刺。
“嗞——”
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整个地泉炸开了花。黑水掀起来,浇了巴刀鱼满头满脸。他咬着牙,厨道玄力疯狂灌入刀身,刀尖喷出一缕明火,是阳火,烧得黑心“咯咯”作响,像在惨叫。
“给我——闭火!”
巴刀鱼大喊一声,手腕用力一绞。那颗黑心“嘭”地爆开,无数黑气冲向四面八方,却在半空中被刀尖喷出的阳火一卷而尽,最后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落在泉眼里。
泉水“咕嘟咕嘟”涌出来,先是黑,后变灰,再变清,热气蒸腾,那股甜腥味终于散了。
巴刀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刀尖上的火慢慢褪去,刀身又恢复青黑颜色。黄片姜走过来,蹲下,捧起一捧泉水,尝了一口。
“嗯,还是老味道。”老头儿咂咂嘴,“带点甜,微咸,烧开了泡茶最好。”
巴刀鱼听了,哈哈大笑,笑得整条地脉都在响。水汽升起来,把他的脸蒸得通红,像从地狱门口蒸完桑拿回来。
“走,上去。”他撑着刀站起来,“晚上拿这水煮面,给那俩丫头也尝尝。”
两人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天已经过午。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像刚磨亮的菜刀。酸菜汤和娃娃鱼就蹲在洞口边,见他们出来,两个丫头同时松了口气。
“下面怎么样?”酸菜汤问。
“煮了锅硬汤,拍了几条烂鱼。”巴刀鱼一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今晚上我请客,用老姜的地泉水和面,做打卤面。”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一身黑水还好意思请客,先回去洗澡!”
娃娃鱼咯咯笑,跑过去把水递上来。巴刀鱼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阳光照在他身上,黑水混着汗水往下流,像刚从泥里滚出来的灶君。
黄片姜站在百鲜居门口,抬头望着那块被黑气烧掉一半的招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粉笔头,踮起脚,在“夭”字上面添了一笔。
“食为天。”老头儿拍拍手,自自语道,“老祖宗的招牌,可不能让一帮耗子给啃了。”
说完背起他的黑铁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巷子深处走去。巴刀鱼看着他的背影,骂了句“死老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人间这口大锅,火候还得慢慢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