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片姜那碗葱花面吃了半碗,剩下的也不急,慢慢搅。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金黄金黄的,像把早晨的阳光全煮进去了。老头儿筷子一挑,面条拉得老长,嘴里还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听得人牙根发痒。
巴刀鱼耐着性子又等了三秒,没憋住,伸手就要端那半碟拍黄瓜。黄片姜眼疾手快,筷子头一压,把碟子护住,像老母鸡护鸡崽。
“急啥?你们仨弄出这么大动静,还差这一口吃食?”老头儿抬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有东西在转,像锅底灰里藏着两颗火炭。
酸菜汤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剔骨刀往桌角一靠,抱着胳膊:“老姜,百鲜居那铺子是你原来待过的,对不对?”
黄片姜嚼了口黄瓜,脆生生的响。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那铺子以前叫‘姜味居’,卖的是最地道的姜丝炒肉、姜撞奶、姜糖水。哎,那条巷子的人,没一个没喝过我煮的姜茶。”
“说重点。”巴刀鱼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重点就是,那地方早不归我了。”黄片姜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个旧烟盒,拍出一根皱巴巴的烟,也不点,就夹在耳朵上,“三年前,我把它抵给了个远房侄子。那小子叫黄七两,不学无术,做啥啥亏。我当是让他有个营生,哪知道他转头就把地契卖了,卖给谁我到现在都没查清楚。”
娃娃鱼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那牌子上的字,是你写的?”
“嗯。”黄片姜点头,“当年写‘食为天’,还被人笑话,说一个破厨子也敢挂天字。我就在天字底下落了款,刻了个小姜字,算是给自己壮胆。”
“现在有人把‘天’改成‘夭’。”巴刀鱼说,“还在地下埋了食魇菇养殖场,专门用鱼抽人情绪。你那侄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黄片姜脸上那层老树皮似的笑,慢慢塌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指尖搓来搓去,烟丝簌簌往下掉。
“黄七两那小王八蛋……”老头儿低低骂了一句,嗓子里像裹了层粗盐,“从小脑子就缺根弦。要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黄片姜认这个丢人。”
“现在不是丢不丢人的事。”巴刀鱼身子前倾,刀眉压下来,“楼底下那口铁锅虽然裂了,但黑潮缩回去之前,我感觉到里面有道核心念头没灭。像颗肉丸子似的,弹到地脉里去了。那地方如果以前是你的,地脉熟不熟?”
黄片姜眼神一凝:“地脉?”
“对。百鲜居后厨下面,有股地火暖流经过,是都市玄界缝隙的支脉。我跟那口锅干架的时候,脚底下一直有热气往上拱。”巴刀鱼把鞋脱了一只,脚底板亮给众人看,脚心处有几道红痕,像被温泉烫过,“如果是活脉,那锅养出来的情绪浊气,就不只是吸几个食客那么简单,还能顺着地脉往别处串。这几天,附近几条巷子的人,是不是脾气都变躁了?”
酸菜汤听到这,脸色变了:“我说呢,昨儿旁边水果摊的刘婶跟买西瓜的吵起来,还动了刀。平时她不是那种人。”
娃娃鱼小声补了一句:“昨晚上,巷尾有对夫妻吵架,女的把电视机从二楼扔下来了。不是砸人,就是砸地,砸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巴刀鱼点头,拿刀背轻轻敲自己掌心:“地脉被污染,就像一锅汤里滴了臭鱼露。不把污染源清掉,这味儿能飘半座城。”
黄片姜终于把那根搓烂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有……有地图。老铺子下面有张地脉图,当年我用它找过一口泉水,腌泡菜用的。图就压在后厨东南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那地方要是没被拆迁队刨了,应该还在。”
“那地脉图干什么用的?”巴刀鱼问。
“能看地火走向,哪儿有泉眼,哪儿有阴沟,哪儿藏着老坑。”黄片姜嘬了最后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桌上的酱油碟里,“当年我待那铺子,就是因为那地方压着条活地脉。菜做出来,味道都能比别家鲜三分。”
巴刀鱼眼睛亮了。这玩意儿要是能拿回来,他这小馆子也能沾点地气,炒出来的菜,说不定能直接入玄。但现在要紧的是先查源头。
“别等天黑了。”巴刀鱼站起来,“白天阳气重,那黑潮缩得深。正好去把图找出来,再把地脉下头的污染源定位了。要是等今晚子时阴气上来,那玩意儿又会出来作妖。”
酸菜汤跟着起身,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三瓶矿泉水,往包里一塞。娃娃鱼去后面换了双防滑鞋,鞋面上缀着两片小鱼鳞,走起来没声音。
黄片姜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桌上剩的半碗面呼噜呼噜倒进嘴里,抹了把嘴:“我也去。”
“你一把老骨头,在家待着。”巴刀鱼没好气。
“放屁。”黄片姜把围裙一解,甩在椅背上,“那铺子是我的,地脉是我找的,黄七两是我侄子。我这老东西要不去,将来到了底下,没脸见你们这些小的。”
他说完,从后厨拎出一口黑铁小锅,锅底厚,锅沿薄,反手往背上一挂,像龟壳似的。走两步,锅和锅铲碰得叮当响,倒有几分老将军出征的架势。
巴刀鱼拿他没法,只能让他跟着。四人出了门,太阳已经爬上屋顶,白花花的光往巷子里灌。地面坑洼里的水全干了,紫黑痕迹也没了踪影,只有百鲜居门口那红布招牌半挂着,像打肿了的舌头,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墙。
他们没走正门,绕到侧面,从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翻了进去。百鲜居里比早上更乱,桌椅东倒西歪,冷柜门大开着,紫黑黏液干成薄壳,踩上去“嘎嘣嘎嘣”响,像踩碎一地的虾壳。
“味儿散了不少。”酸菜汤嗅了嗅,“不过那股子酸甜腥还黏在墙根,跟谁吐了没擦干净似的。”
黄片姜进门后就没说话,眼神跟老猫扫房梁一样,一寸寸地看。他走到后厨西北角,蹲下身,用手指顺着墙角摸,摸到一块地砖边角翘起。那地砖下面,果然藏着一张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老鼠咬出好几个豁口。
“还在这。”黄片姜吹了吹灰,把牛皮纸铺在案板上。纸面上用墨线画着曲里拐弯的线条,像河,又像树根,末端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几处关键节点还认得清。
巴刀鱼凑过去看,破虚级的眼力还在恢复期,但看这些线条不费力。他指着其中一条蜿蜒向东的红线:“这条是地火主脉,从城南老庙下面过来,经过咱们巷子,一直通到江边老码头。百鲜居就在这个弯角上,正好卡在地脉的气口,像给人捏住了脖子。”
“气口被污染,整条巷子的人都会受影响。”沈清鸢不在,但这话是从酸菜汤嘴里说出来的。她虽然脾气暴,可对这些玄理比巴刀鱼还钻得深,“要清源头,必须下到地脉浅层,找到那团缩回去的核心,用阳火把它炼了。”
“还得赶在它进主脉之前。”黄片姜补道,“要是让它游进老庙下面那口千年老井,跟井底的阴气混在一起,再想弄出来,比从酱缸里捞一颗黑豆还难。”
巴刀鱼卷起地图塞进怀里,指了指西南角的小货梯:“货梯通地下一层,刚才我们没探到最里头。趁现在太阳最烈,咱们再下去一趟。”
四人又来到地下室入口。这次巴刀鱼打头,酸菜汤断后,黄片姜在中间,娃娃鱼负责感知。下面还是那么暗,灯泡全炸了,只剩手机光和巴刀鱼刀面上那点淡金色的余纹。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多了一股地热蒸上来的气味,像黄梅天里晒不干的旧棉被。
沿着通道往里走,过了那扇被撞坏的铁门,房间中央的铁锅已经碎成几大块,断面黑红相间,像刚熄灭的炉渣。地面上多了个脸盆大的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往下看黑乎乎的,有热气“呼呼”地往上冒。
“那东西就从这钻下去了。”巴刀鱼蹲下,把手探到洞口,掌心被热气烫得发红,但破虚级的感知告诉他,热里有阴,像冬天井水反而冒热气一样,是障眼法。
“我下去。”巴刀鱼把外套脱了,只穿件黑色背心。背心旧得发白,露出两膀子上鼓鼓的肉,沾着地下室的灰,像从土里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