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咬着唇,捏着裙摆,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先露出裙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再露出脚踝,最后是一截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
那袜子不知是从哪条货车上匀来的旧货,边缘勾了好几道丝,却被她穿出种别样的冶艳。
围观众人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阵污秽语。
那胖商人看得眼都直了,摸出几枚银币,叮叮当当地抛到她脚边。
妇人也不急着捡,只把银币踩在鞋底,又弯下腰,故意把领口往前一坠。
那件粗布裙的领子本就松了,这一坠,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胸口便全露在了火光里;妇人又拿手指在领口轻轻一勾,朝两边的男人们暧昧地扫了几眼。
几个刚才还绷着脸的商人,此刻也都不客气了,有人上前去拉她的手,有人直接往她腰上揽,还有的把酒递到她嘴边;妇人也不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进领口里,又“咯咯”笑起来……
在一阵充斥情欲的笑声里,那妇人终于被胖商人横抱起来,往阴影里去了。
其余几个女人也都各自寻了主顾,散进夜色里。
营地里又重新闹起来,有人重新拨起琴,只是这一回的调子再怎么都压不住马车的晃荡和妓女们刻意抬高的呻吟了。
梅琳娜的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她既为那些妇人的话不是真的而庆幸,又为她们拿这种惨事当揽客的由头而愤慨。
然后梅琳娜扭头看向李维,唇角紧绷。
李维对上大小姐的视线,却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尊严都能拿来换钱的世道,该苛责的不该是一群乡下妓女。
……
就在这片重新响起的笑闹声里,一个影子从人群后头绕了出来。
那人影很瘦,裹着件极不合身的短袍,下摆拖到脚踝,光着一双脚,脚趾冻得红里透青。
她没往男人堆里凑,只贴着车马的阴影慢慢前挪,直到被莫德雷德伸臂拦住。
“退后。”
莫德雷德没拔剑,只把身子往前一挡。
那人影抬起脸——面颊凹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灰得发青——朝莫德雷德露出一个笑,把一边的袍领往下剥了剥,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动作熟练得叫人心悸。
“我很便宜的,”开口是道极细的女童嗓音,细得像随时都要断掉,“给我一点吃的就行。”
莫德雷德低垂的手指颤了一颤,语气依旧冷淡:
“在这等着。”
说罢,他便朝着不远处的同伴招了招手:
“阿西瑞斯,弄点热乎的来。”
阿西瑞斯瞥了一眼瘦得好似一具骷髅的小女孩,用力点点头,转身去了。
动静吸引了李维的注意:
“怎么了?没吃饱?”
“李……管事先生!”
阿西瑞斯站起身,稍显局促地行了一礼,想了想,还是指着莫德雷德所在,低声说了个大概。
李维的视线扫过阿西瑞斯手里的肉干,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是低叹一声:
“把她带过来吧,再去弄点牛奶或者马奶。”
……
阿西瑞斯很快端来一碗热牛奶,里面还泡着半块掰碎的白面包。
梅琳娜把碗接在自己手里,蹲下身,把碗放在自己膝前不到一步的地上,又往后退了半步,冲着那小女孩招了招手:
“过来。”
那女孩没有动——她那过度缺乏营养的大脑并不能理解自己要如何同一个女人“交换”食物。
但牛奶泡面包实在是太香了,身体的本能先大脑一步分析出了那是它必要的碳水、脂肪和蛋白质。
然后女孩终于迈开腿,往前蹭了两步,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而是盯着梅琳娜,伸出两只手,把碗慢慢地、慢慢地拢到嘴边。
她喝第一口时几乎没有声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梅琳娜。
可那口热牛奶一入喉,女孩的肩膀便猛地一抖,再也压不住,把整张脸都埋了下去,一下接一下地往嘴里灌,喉咙里发出极细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慢点。”
梅琳娜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女孩像被抽了一下似的猛停下来;她抬头看她,嘴唇上沾着汤汁,眼睛里是来不及藏起的惊恐。
梅琳娜把手里撕好的一小块面包抛进那几乎已经空了的碗里,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看梅琳娜,又看看那块面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答了,就给你吃。”
梅琳娜又撕下一小块面包,示意道。
“妮……娅。”
这个与梅琳娜的侍女同名的女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面包咽下,只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回答。
梅琳娜先是偏头看了一眼李维——那眼里有太多难过——待到女孩将嘴里的面包彻底咽下,这才抛出第二块,接着问道:
“你妈妈呢?”
“我妈妈没有了,”女孩依旧飞速将面包咽下,这才抬头看向梅琳娜,顿了顿,补充道,“我妈妈饿死了。”
梅琳娜掰面包的手指一颤,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地递出第三块:
“家里其他人呢?”
这一次,女孩的胆子大了一些,直接从梅琳娜手里抓起那块面包咽了下去:
“没有人了。”
梅琳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才重新看向女孩:
“那现在,谁管你?”
女孩的眼睛在火与夜之间游移,手指慢慢绞起来,像在斟酌什么叫“管”。
良久,她才小声吐出一句:
“有时候……兰卡姐姐会给我送吃的。”
“兰卡姐姐?”
梅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女孩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过去——那个方向,正是先前那个唱歌的红发妓女被胖商人抱走的方向。
夜已经很深了,那里的火光早已熄灭,只有两辆货车的黑影并在一处,风从车底钻进去,像低低的喘息。
女孩指着那里,眼睛却仍望着梅琳娜手里的面包,声音随夜风飘散:
“我的衣服……也是她给我的。”
梅琳娜半蹲在那里,看着女孩身上的那件大衣,想起红发妇人先前的模样,还捏着半块面包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
篝火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红,另半张脸沉在阴影中。
梅琳娜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面包递到女孩面前,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跟我走好不好?”
女孩没有立刻点头,她仰起脸,把那碗已经空了的牛奶下意识地往怀里揽了揽,这才轻声问道:
“有吃的吗?”
不等梅琳娜回答,女孩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琳娜:
“我吃不了多少的,我还能干活,我会捡柴,会洗衣服,会看火……”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怕说得慢了,这个还没落地的承诺就会像今晚的火一样冷下去。
梅琳娜看着她,把最后那半块面包放进她手心,声音又轻又稳:
“当然。”
女孩把面包攥得死紧,却没往嘴里送;她低下头,肩膀极轻地颤了颤,又抬起来,小声问:
“那……我可以带上兰卡姐姐一起吗?”
梅琳娜没有迟疑,伸手替她拢起那件过分宽大的袍领: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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