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好,过河踩雪都不怕,你跟着商队,少不了走烂路,太差的鞋撑不住。”
杰克别过脸,从钱袋里数出一枚银币又二十七个铜子,付款时手都在抖。
……
离开鞋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杰克裹着那件旧棉袄,脚上踩着新靴子,走到巷子口,又站住了。
他转过身,直愣愣地看向巷口那面新刷的墙绘。
月光落在上面,那匹白马的线条显得极亮,像要踏着夜风奔出来。
杰克左右看了看,眼见四下无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脚步声远去,巷口檐影下,两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格林·勒沃尔看了一眼杰克跑远的背影,又转头望向那面墙绘,眉头紧皱,有些不解: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看一幅画?”
“如果我说,当初就是挥着这面旗帜的人,突袭了你家的庄园呢?”
维多克双手插兜,懒懒地抬了抬下巴,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你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没认准,谈什么报仇?”
格林猛地转头,眼底像有两簇火苗蹿起来:
“你认真的?”
“从日瓦丁到甜水镇再到罗慕路斯,李维使唤的都是这一批狗腿子,”维多克的语调轻佻但笃定,“他把他们叫作——‘白马营’!”
格林没再吭声,沉默良久,忽地抬脚就往回走。
“你不进去看看?”
这回轮到维多克有些诧异了。
“明天白天再来,”格林头也不回,带着从水匪堆里历练出的干练,“晚上容易招人盘查。”
“有道理,”维多克认同地点点头,跟了上去,“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最多只能再陪你两天,之后就要看你自己了。”
“放心,我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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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第四天,清晨。
当大多数贵族还在彻夜狂欢后的酣眠之际,圣加尔修道院的马棚已经响起了马鞭与铃铛的声响。
今冬第一批往西去的商队,踩着最后几缕夜色,驶出了城门外的货场。
他们先在城外汇集了各个行会派出的零星马车——鞋店、皮料坊、盐铺……各自挂着不同的小旗,一辆接一辆地并进主道;又在市政厅广场外与凯莱布等本地贵族的车队汇合。
等商队最后经过药监局门前时,已经壮大成了一支数百人的长龙。
车夫们裹着厚毡,骡马鼻孔里喷着一团团白气。
货车上高高堆着木箱和粗布袋,几个年轻帮工挤坐在车尾,小声分着作为早餐的干饼——杰克亦在其中。
莫德雷德勒马回望,自家商队中央,那辆看似不起眼的灰篷马车上,车夫·李维半张脸缩在围巾里,正冲着他轻轻点头。
莫德雷德扭过头,便甩了甩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声脆响:
“出发!”
……
李维大力推动的城区规划已经初见成效,几个核心街区的进出口处,税卡和巡逻的哨点已经进入常例化巡逻状态。
再有敢肆意跨街区流窜的马车或行人,招呼他们的就是白马营的弩矢了。
商队从西门驶出,很快便遇上了官道上的税卡。
木栏横在路中,几名当值的税吏站在栏后,胸甲擦得锃亮。
头车停下,车夫正要从怀里掏通行单,却被税吏抬手止住。
“第三辆车,掀开。”
那领头的税吏声音不算严厉,但没得商量。
队伍里一阵骚动。
几个赶车的商人从车上跳下来,堆着笑围上去。
一个圆脸商人从袖子里滑出几枚银币,顺势就往税吏手里塞:
“大冬天的,各位老爷早起辛苦,买碗热酒暖暖身子——这就几件布匹,刚到货,赶着冬幕节前送出去。”
那年轻税吏却不接,只把手往后一让,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该查就查,该交就交,别跟我来这套!”
圆脸商人见状还是不死心,又摸出几枚银币,厚着脸皮压在麻袋角上,正要再开口,税吏的口吻已然冷得似路两边的霜:
“再不配合,我就喊巡逻队了。”
几人脸色霎时一白,想起当日李维在码头上大杀特杀的场面,再不敢多话。
税吏冷哼一声,带人走到第三辆货车旁,解开绳子,掀开篷布,搜出了下层压着的十几个小陶罐——封泥上没打官戳,只印着某家私窑的记号。
“私盐,还掺了土!”税吏伸手在陶罐里抹了一把,舔了一口,当即“呸”了出来,转头朝商队扫了一眼,“谁的货?自己站出来!窝藏视作同犯!”
几人慌忙各自后退,默契地将那圆脸商人留在了正中央。
税吏不再多问,挥手让军士将那几辆货车连圆脸商人一并扣下,又朝其余人抬了抬下巴,扯开嗓门:
“通行单,一辆一辆来!”
……
车队缓缓向前挪动,终于灰篷马车驶到近前。
车夫伸出一只裹着粗布的手,把通行单递过去。
税吏接过,低头扫两眼,又绕着马车转了小半圈,最后在车尾站定,指尖沿着封条一摸,点点头,随后又望向车厢,开口道:
“车里有谁?方便的话露个脸。”
梅琳娜掀开窗帘,特意让开了些角度,好让那税吏看得更清楚些。
税吏的目光在梅琳娜那种乔装后平平无奇的脸上一扫而过,又在车厢里逡巡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将通行单递还给车夫,语气软和了几分:
“一路平安。”
说罢,他便挥手放行。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重新启动。
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直到那税卡在身后缩成一道模糊的黑线,李维才极轻地哼起一支小调,调子散在风里,不成章法,却比什么都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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